他说着,还挺了挺胸膛,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用处:“就当……就当是刚才较量输了的赔礼。”
说到“输了”两个字,他耳根又有点红,却还是梗着脖子补充,“反正你们得知道,我莱奥尼达斯可不是输不起的人。”
玄霄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坦荡得很,那份不掺私念的热忱,像林间穿透云层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阿格莱雅在一旁轻声道:“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玄霄的目光在莱奥尼达斯紧握枪杆的手上顿了顿,那里的薄茧还新鲜,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尚未被打磨圆滑的棱角。他点了点头:“多谢。”
莱奥尼达斯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谢什么!走,侧门离这儿不远,趁天黑前进城最稳妥。”
说着便转身往洞口走去,枪尖在前方开路,拨开垂落的藤蔓,“跟我来,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看着莱奥尼达斯在前头开路,枪杆拨得藤蔓沙沙作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调,脚步轻快得像只跃动的小兽,玄霄的目光沉了沉。
风穿过林叶,把少年的歌声揉得细碎。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这少年的确是块好料子,眼里的光、骨子里的劲,都透着股不朽的锐气,是块能成大器的璞玉。
可偏偏……玄霄的指尖在短刀鞘上轻轻叩了叩。偏偏这孩子崇拜的,是那个早已被城邦抹去痕迹的“少年统领”。那个当年被冠上“叛逆”之名驱逐出城,连名字都成了禁忌的人。
那个连自己都拎不清,究竟是错在太执着于“英雄”二字,还是错在挡了某些人的路的自己。
他望着莱奥尼达斯晃动的背影,喉间泛起一丝涩意。原来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有人记得那个荒唐的少年。只是这份崇拜,落在知情者眼里,实在太像一场无声的讽刺。
阿格莱雅察觉到他脚步放缓,侧头看了一眼,见他望着少年的方向出神,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怎么了?”
玄霄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没什么。”只是那声回应里,终究掺了点化不开的沉郁。
玄霄仰头望向头顶的蔚蓝天空,枝叶的缝隙漏下几缕碎金似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暖不透眼底的凉。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
“英雄吗?”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自己……还有被人念想的资格吗?”
话音落时,他又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怎么会有呢。当年从城邦被驱逐时,他就该是个“死了”的人了——死在那些流言蜚语里,死在自己被碾碎的执念里。
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风,早已是偷来的时光。那些关于“英雄”的念想,关于被人记住的奢望,早该随着当年的长剑一起,埋进城外那片荒草丛里了。
他垂下眼,看着莱奥尼达斯蹦跳着远去的背影,眼底那点刚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玄霄的脚步顿了顿,风卷着树叶掠过耳畔,忽然就想起了缇里西庇俄斯那句话。
“你总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里,却忘了脚下的路早已经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刀柄的凉意。是啊,那些被驱逐的日夜,那些在荒野里挣扎的时刻,那些以为再也站不起来的坎,明明都已经跨过来了。
可为什么,还是会忍不住往暗处钻呢?
玄霄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指尖揉了揉眉心。或许是当年摔得太狠,以至于如今哪怕走在阳光下,也总觉得背后有阴影追着。
他抬眼望向莱奥尼达斯消失的拐角,少年的歌声还隐约飘来。罢了,缇里西庇俄斯说得对,总盯着过去的坎,怎么看得见前面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提步跟上,衣袍扫过草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释然的轻缓。
费了不少功夫,莱奥尼达斯甚至摸出怀里藏着的半袋银币塞给侧门的守卫,又好说歹说磨了半天,才总算让两人跟着他混进了城。
走在狭窄的侧街里,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矮屋飘出刺鼻的鱼腥味。
玄霄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披风,布料硬得像块板,还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着汗馊气,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为什么非要穿这一身?又臭又沉。”
莱奥尼达斯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这不是没办法嘛。”
他往四周瞥了瞥,压低声音,“侧街虽然人杂,但巡逻队看得紧。你们俩一看就不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不穿得破烂点遮掩遮掩,万一被眼尖的认出来是生面孔,少不了又要盘查——到时候我那半袋银币不就白花了?”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玄霄的披风后背:“忍忍吧,等绕到主街附近,找个成衣铺给你们换身像样的。这披风是我上次从猎户那儿讨来的,本来想天冷了用,没想到先派上这用场了。”
玄霄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任由那股怪味往鼻子里钻。阿格莱雅倒是没怎么在意,只是留意着街边来往的行人,低声道:“这条街看着不太平,咱们走快点。”
莱奥尼达斯点点头,加快脚步在前头引路,嘴里还不忘念叨:“放心,穿过这条街就是香料市场,那儿人多眼杂,反而安全——等换了衣服,我带你们去附近转转,说不定能打听着那黄金裔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