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场“整顿风暴”,像寨子夏天最猛的那场雷阵雨,哗啦啦折腾了一阵子,把校园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鸡窝头”、“锅盖刘海”都给浇蔫儿了,地上留下一片水洼,看着是干净清爽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同学们走路规规矩矩,穿着清一色的校服,脑袋上顶着的也不再是五彩的“雷劈造型”,而是乌泱泱一片标准发型。课间操队伍整齐了,老师们脸上的阴云也散了些。肖艳和王红那对活宝,也暂时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腻腻歪歪了,班里那股甜腻腻、黏糊糊的“早恋”味儿,好像真被这股强风刮淡了不少。
我摸着脑后扎得紧紧的马尾辫,看着窗明几净的教室,心里那根因为学校乱七八糟事儿而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唉,总算能消停几天了。这初二的日子,真是像寨子口那条盘山路,弯弯绕绕,坑坑洼洼,走着累心。
可我这口气还没松利索,家里的风,又悄没声儿地刮起来了。这风,不是从外面刮进来的,是从自家屋檐底下冒出来的,更细,更黏糊,也更……挠心。
风头,出在我弟弟小九身上。
小九,我亲弟弟,今年虚岁十三,实打实的小学六年级学生。以前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没长开的小屁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皮肤黑黢黢的,整天就知道疯跑疯玩,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衣服没有一天是干净的,膝盖胳膊肘总是带着伤。回到家,像饿死鬼投胎,狼吞虎咽扒拉几碗饭,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心思简单得像张白纸,除了玩和吃,好像就没别的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块“白纸”,好像被人偷偷画上了几笔,颜色有点……不对劲了。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寨子后山那眼泉,天天喝不觉得,某一天突然品出,咦,水里好像多了点别的味儿?
最先察觉的,是他变得……爱干净了?
以前的小九,洗脸刷牙都得五姑拿着笤帚疙瘩在后面撵着。现在可好,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院子的水缸边,把脸搓得通红,还用五姑那块舍不得用的、带香味的肥皂(是五姑偷偷从邱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奢侈品”)仔细地搓脖子搓耳朵。头发也不再是乱糟糟的鸡窝,用水抹得服服帖帖,虽然还是那个小平头,但看着精神了不少。衣服换得也勤了,哪怕是最旧的那件蓝布衫,也非要五姑给洗得泛白,穿在身上板板正正。
五姑一开始还乐:“哎呦,我们家小九知道臭美了?像个大姑娘了!”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臭美?这小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接着,是他干活心不在焉了。以前喂猪,提着桶“咚咚咚”跑得飞快;现在,拎着猪食桶,磨磨蹭蹭,眼神飘忽,好像在想啥心事。喂鸡也是,撒一把谷子,能站在鸡窝边发半天呆,直到鸡扑上来啄他的裤脚才反应过来。有次劈柴,差点劈到自己的脚趾头,吓得五姑一声尖叫。
“小九,你咋了?魂儿丢啦?”五姑担心地问。
小九脸一红,支支吾吾:“没……没啥,想……想数学题呢。” 想数学题?骗鬼呢!他那个数学,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
最可疑的,是他开始有了“小秘密”。以前他的书包,就是个“垃圾站”,课本、作业本、弹弓、玻璃珠混作一团。现在,书包里多了个小小的、带锁的笔记本!那种女孩子才喜欢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本子!有一次,我趁他不在,偷偷拎了拎,还挺沉,里面肯定写了不少东西。问他哪来的,他眼神躲闪,说是“同学借的”。什么同学这么大方,借带锁的本子?
晚上睡觉也不踏实了。以前脑袋沾枕头就着,现在经常翻来覆去,像煎饼一样。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那边炕上有点微光,凑近一看,好家伙!这小子居然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那个带锁的笔记本!看得那叫一个投入,嘴角还带着傻乎乎的笑!听到我的动静,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一下把手电关了,把本子死死捂在怀里,装睡,那呼噜打得,假得不能再假!
我心里那点怀疑,像雨后的春笋,噌噌地往外冒。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突破口,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小九说去找同学玩,一溜烟跑了。我鬼使神差地,偷偷跟了上去。倒不是我想当“特务”,实在是……不放心!这小子最近太反常了!
他没去哪个同学家,而是拐到了寨子南头的那片小竹林。那片竹林,平时挺僻静的,是寨子里小年轻偷偷约会的地方。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小九才多大?
我躲在竹林外面的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往里看。果然!竹林深处,小九不是一个人!他对面,站着个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件粉色的确良裙子,是小花!寨子东头李木匠家的闺女,跟小九同班,学习挺好,文文静静的。
两人隔着一棵竹子站着,都不说话。小九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竹叶,耳朵根红得透亮。小花也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辫子梢,脸也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