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干部那趟“突突”来、“突突”走的摩托车,像在寨子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里,狠狠搅和了一棍子。泥浆翻涌,沉渣泛起,刚刚有点淡忘的旧事,又被拎到了明面上,成了家家户户饭桌上最新鲜的嚼谷。
“听说了没?乡里都来人了!”
“为唐小姝的事?”
“可不是嘛!民政办的!看来这事闹大了!”
“邱家真去告状了?恶人先告状啊!”
“难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乡干部会咋判?”
“判啥判?又没扯证!最多就是调解调解!”
“调解?邱家能听调解?唐小姝肯回去?”
议论声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嘤嘤,无处不在。我们家的院墙,仿佛一下子变薄了,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让人浑身不自在。
奶奶邱桂英自从乡干部来过,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她一天往我们家跑三趟,不是唉声叹气,就是骂骂咧咧。
“完了完了!这事捅到乡里,怕是难收场了!”
“邱家那几个王八蛋,肯定没少在领导面前泼脏水!”
“协商?协他娘个鬼!跟畜生能讲通道理?”
“法律程序?那得多少钱?咱们砸锅卖铁也请不起律师啊!”
她急,五姑唐小姝却像是变了个人。
乡干部来的那天晚上,西屋的灯破天荒地亮了大半夜。没有哭声,没有咳嗽,死一般的寂静。第二天一早,五姑从屋里出来时,我们差点没认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脸上没有泪痕,眼神不再是死寂的空洞,也不是惊恐的闪烁,而是一种……冰冷的、硬邦邦的决绝。像三九天的冻土,又冷又硬。她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不再缩着肩膀,而是微微挺直了背,脚步沉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她照常生火做饭,喂猪扫院,下地干活,但那股沉默里,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压抑,而是主动对抗的坚韧。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带躲闪,甚至有点……瘆人。
奶奶看着她这样,心里更毛了,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小姝啊……乡里的话……你咋想的?真要……协商啊?”
五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刮在奶奶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能砸出坑:“协商?跟谁协商?跟打我的畜生?跟骂我废物的老妖婆?”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温度,“妈,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唐小姝,就是死在外头,烂成泥,也绝不踏进邱家门槛一步!他们想协商?行啊,让他们来,跟我这‘扫把星’、‘丧门星’协商!”
奶奶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寨子里关于“乡干部要主持调解”的风声越传越盛。果然,消息灵通的快嘴张婶又跑来通风报信:“哎呀!定了定了!明天上午,在村部!乡里王干部主持,把邱家娘俩和你们家……呃,主要是小姝,叫到一块儿,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事说道说道!”
该来的,终究来了。
第二天上午,天气阴沉,像憋着一场大雨。村部那间平时用来开会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乡干部王同志和小李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笔记本和茶杯。邱忠忠和他娘坐在一边,邱忠忠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眼神躲闪,脸上还带着上次打架留下的青紫。邱老婆子则叉着腰,三角眼滴溜溜乱转,一副“我占理”的泼妇相。奶奶邱桂英、幺叔唐小龙,还有我们仨(算是家属代表?),坐在另一边。更多的,是挤在门口窗外看热闹的寨邻,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五姑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没抱小金燕(孩子托给邻家阿婆照看),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那身蓝布衫,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移动的冰雕。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们这边,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空洞,又带着刺骨的冷意。
王干部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无非是些“家庭和睦最重要”、“有话好好说”、“为了孩子”之类的套话。然后让双方陈述情况。
邱老婆子第一个跳起来,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哭天抢地:“领导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唐小姝这个丧门星!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有脸跑回娘家!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还想抢走我孙女!天理不容啊!她这是要我们老邱家断子绝孙啊!”她一边哭,一边去拧邱忠忠的胳膊,“忠忠,你说!是不是她先动手打你的?”
邱忠忠梗着脖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飘忽。
奶奶邱桂英立刻炸了,蹦起来对骂:“放你娘的狗臭屁!邱老婆子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儿子天天打我闺女!往死里打!浑身没块好肉!你们还想上门抢人!要不是我儿子拦着,我闺女就被你们打死了!领导你看!”她想去拉五姑的袖子,“小姝,把袖子撸起来给领导看看!”
五姑却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冰冷的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