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里的小金燕,大概是被吵醒了,瘪瘪嘴,“哇”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细弱,像小猫叫。五姑赶紧笨拙地摇晃着,低声哄着,自己却也跟着掉下眼泪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看到这一幕,我到了嘴边的狠话,突然卡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是,我恨五姑以前的刻薄,讨厌奶奶的算计。可看着眼前这个被打得遍体鳞伤、走投无路、抱着幼女默默流泪的女人,那种同为女性的悲哀和无奈,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过了愤怒。
她再可恨,此刻也是个被大家抛弃、被命运逼到墙角的女人。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金燕,更是无辜。如果我们不收留,她们娘俩能去哪?回邱家继续挨打?还是在奶奶那个充满嫌弃和算计的屋檐下,看人脸色度日?
奶奶见我不说话,眼神松动,赶紧又换上那副“苦口婆心”的腔调:“平萍啊,你看……孩子哭得多可怜……你就当行行好,积点德……奶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们姐弟仨都能干,多两个人,也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等你爸妈回来,肯定夸你们仁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理智告诉我,不能答应,这是引狼入室!可看着五姑母女那副惨状,那点残存的、或许不该有的同情心,又让我硬不起心肠。
我看了看小九和小娴。小九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小娴看着哭泣的小金燕,眼圈有点红。
“姐……”小娴小声叫我,声音带着犹豫。
我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奶奶紧张地看着我,五姑在远处无声地流泪。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声音干涩,但清晰地开口:“住可以。但有条件。”
奶奶眼睛一亮:“你说!啥条件?”
“第一,只是暂时借住,等她们找到安身之处,或者……事情平息了,就得搬走。”我盯着奶奶的眼睛,“第二,住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该干的活要干,不能白吃白住。我们吃什么,她们吃什么,没有特殊。第三,她们的事,是她们的事,不能给我们惹麻烦。要是邱家或者别的什么人找上门来闹,奶奶你得负责摆平!”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我要让奶奶知道,这房子是我们的,规矩得由我们定!
奶奶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我的“条件”很不满,但看着五姑那副样子,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行!行!奶奶答应你!还是平萍懂事!知道心疼人!”
我心里冷笑:我不是心疼你,也不是心疼五姑,我是……算了,自己也说不清。
“小九,去把西边那间空屋子收拾一下。”我转身对小九说,不再看奶奶。
奶奶如释重负,赶紧冲远处的五姑招手:“小姝!快过来!平萍答应了!你们娘俩有地方住了!”
五姑抱着孩子,迟疑地、一步一步挪过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平萍……谢谢……谢谢你们……”
我没看她,也没回应,径直走进院子,开始卸下背上的背篓。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说不清是懊恼,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样,五姑唐小姝和她女儿小金燕,住进了我们亮堂堂的新房子。我们的屋檐下,多了两双忐忑不安的眼睛,和一阵阵压抑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哭声。
这个暑假,注定更加漫长和复杂了。平静的日子被彻底打破,新的麻烦和挑战,才刚刚开始。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往后的日子,恐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只有我们姐弟仨和狼崽们的简单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