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顶撞他。他皱起眉头:“为啥不去?娃儿家家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你五姑出嫁,你们当侄女侄子的不去送送,像话吗?让寨子里的人怎么看我们老唐家?”
“怎么看?”我看着他,心里憋着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五姑是怎么‘出嫁’的,寨子里谁不知道?被打个半死,像抬死狗一样抬去邱家!这叫出嫁?这叫卖人!这种婚礼,谁爱去谁去!我们不去!嫌脏!”
“你!”大伯被我的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我,气得嘴唇哆嗦,“反了你了!唐平萍!你怎么说话的?这是你一个娃该说的话吗?大人做事,有大人的道理!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大人的道理?就是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的道理?”我毫不退让地瞪着他,“大伯,你们要脸,你们自己去挣!别拉上我们!我们不去!明天天不亮,我们就去小盾乡上学了!以后,寨子里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上学?”大伯又是一愣,上下打量着我们,“去小盾乡?你们三个都去?谁答应的?哪来的钱?”
“不用谁答应!也不用谁的钱!”我挺直腰板,“我们自己能行!小九和小娴,也转去乡里的小学读!大平小学,我们不去了!”
大伯张了张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们,半天没说出话。他可能没想到,我们三个没爹没妈的孩子,竟然敢自己做这么大的主,而且说得这么决绝。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你们翅膀硬了,我管不了!爱去不去!反正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们!以后别说大伯没叫你们!”
说完,他像躲瘟疫一样,转身急匆匆地下山去了,好像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看着大伯消失在山路上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反而轻松了。撕破脸也好,彻底断了也好!从此以后,我们跟这个烂透了的家,再无瓜葛!
关上门,小九和小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崇拜,又有点不安:“姐,我们真去乡里上学啊?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怕什么?”我拍拍他们的肩膀,语气坚定,“再陌生,也比待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强!乡里小学挨着初中,我放学就能去看你们。咱们靠自己,一定能行!”
第二天,天还黑漆漆的,我们就起来了。穿上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新衣服新鞋子,背上装着干粮和简单行李的背篓。我把山洞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我们住了这么久、挡风避雨也充满恐惧委屈的地方,今天就要彻底离开了。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挣脱牢笼的轻快。
我们悄悄推开洞口的遮挡,像三只决心逃离的小兽,融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下山的小路很安静,寨子还在沉睡。但当我们走到寨子口附近时,却听到唐家老屋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喧闹声。吹吹打打的唢呐声有气无力,夹杂着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不像喜庆,倒像送葬。隐约还能听到奶奶尖利的催促声和五姑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泣声。
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那顶寒酸的接亲队伍,来接走五姑破碎的人生。
我们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那片被昏暗灯火笼罩的混乱角落。没有同情,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和庆幸。庆幸我们逃出来了。
“走吧。”我拉紧弟弟妹妹的手,转过身,不再回头,踏上了通往寨子外、通往小盾乡的那条关兴公路。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陌生,但至少,是通往光明的。我们三个小小的身影,背着行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