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深山寻宝换来的短暂喘息,我们仨在山洞里过了几天稍微踏实点的日子。白天,我们忙着收拾新采来的山货和药材,把木耳、蕨菜铺在石板上晒干,把天麻、重楼仔细地用苔藓包好,藏在干燥的角落里。晚上,我们围着小小的火塘,吃着热乎乎的野菜汤,听着狼崽们满足的呼噜声,心里那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感,暂时压下了外界的恐惧和不安。
但这份安宁,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寨子里的风声,还是一阵紧似一阵地刮上来。关于“非典”的传言越来越吓人,说什么城里死了好多人,棺材都打不过来,死了连葬礼都不能办,直接拉去烧掉,骨灰都不让留。寨子里人心惶惶,大白天都家家关门闭户,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是用布捂着口鼻,眼神惊惶,像惊弓之鸟。
这种恐慌,像瘟疫一样,也传染到了我们山上。虽然没人敢靠近我们这片“瘟病区”,但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却无处不在。我们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最让人揪心的是,学校一直没开学。寨子里的喇叭每天还在响,说的都是严防死守,不准聚集。眼看就要到期末了,可期末考试的消息,一点都没有。我心里像有只猫在抓,又急又慌。冉老师说过,这次考试很重要,关系到能不能考上镇里的初中。我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着这该死的“非典”赶紧过去,盼着能重新回到教室,坐在那张破旧的课桌前,哪怕只是听听冉老师讲课也好。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却越来越渺茫。寨子里的气氛不但没有缓和,反而因为四叔唐学强的病不见好转,更加紧张了。虽然没人敢明说,但那种“阴沟崖的不祥”、“那三个娃招灾”的窃窃私语,像阴沟里的污水,淌得到处都是。我们知道,这背后,肯定少不了奶奶邱桂英的推波助澜。
一想到奶奶,我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冰,又冷又硬。她为了我们山洞里这点东西,真是费尽了心机,用尽了手段!先是想明抢,抢不成就在寨子里造谣,说我们“不孝”、“心狠”;谣言效果不好,又利用四叔生病装可怜,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现在,眼看寨子里“非典”恐慌越来越厉害,她肯定又在琢磨更歹毒的主意了!
奶奶邱桂英啊奶奶邱桂英,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投胎做你的孙女?! 别人的奶奶,疼孙子孙女还来不及,可你呢?你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我们到底碍着你什么了?就因为我们爹妈不在身边,就因为我们不肯把我们用命换来的、我们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一点活命粮白白送给你?你的心,怎么就能狠到这种地步?!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洞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恨意。如果……如果爹妈在家,奶奶她敢这么欺负我们吗?如果我们也像寨子里其他孩子一样,有爹娘护着,有热炕头睡着,我们又何必像野狗一样,躲在这山洞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要受这份罪?!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咬着我的心,让我又委屈又愤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天一亮,看到身边还在熟睡的小九和小娴,看到他们依赖和信任的眼神,我就得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憋回去,强迫自己坚强起来。我是姐姐,我不能垮!
就在这种希望与绝望交织、压抑得让人快要发疯的时候,一天下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天气阴沉,像要下雨。我们正在洞里整理晒得半干的药材,忽然,守在洞口的大黄和大黑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但这次的低吼,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凶狠,多了几分警惕和……疑惑?
我们心里一紧,立刻抓起手边的刀和棍子,屏住呼吸凑到洞口,透过树枝缝隙紧张地朝外望去。
只见下山的那条小路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影。只有一个人!那人走得有些慢,脚步略显迟疑,不时停下来左右张望一下,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他头上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好像还蒙着一块布,看不清长相。
是谁?奶奶派来的探子?还是寨子里哪个不信邪、想来“除害”的?
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九紧紧攥着柴刀,小娴吓得脸都白了。
那人越走越近,在离我们山洞平台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朝着我们山洞的方向望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帽檐也遮着,但我还是隐约觉得,那眼神……似乎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然后突然弯下腰,飞快地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路边的显眼石头上,又用手指了指布包,朝我们山洞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立刻转身,像逃一样,快步下山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