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萍,别光喝汤,吃点肉啊。”五姑唐小姝姑隔着桌子对我说,还夹了一块肉想递过来。
“不用了,姑,我们吃饱了。”我打断她,把头埋得更低,使劲扒拉着碗里的饭。那饭粒混合着野猪肉汤的滋味,本该是香的,此刻嚼在嘴里,却莫名发苦。
热闹是他们的。这满桌的鸡鸭鱼肉,这满屋的欢声笑语,这所谓的团圆,都跟我没关系。我只觉得吵,吵得我脑仁疼。
吃完饭,男人们还在喝酒吹牛,女人们收拾碗筷,小孩们跑到院子里放那种最小号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和硝烟味传来,夹杂着他们的尖叫和欢笑。
我和小九缩在灶膛口,那里还有点余温。小九玩累了,靠着我打瞌睡。我看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想起了山洞里的安静。虽然冷清,但那是我和小九的地盘。在这里,我们连个温暖的角落都难找。
就在这时,冉老师家的小孙子冉小星跑到院门口喊:“唐平萍!唐平萍!你爸打电话到小卖部了,快去接!”
我心里猛地一跳,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砸得生疼。他们到底还是没回来。
我拉起迷迷糊糊的小九,跟奶奶说了一声,就往冉老师家跑。路上,冷风一吹,我鼻子发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跑到小卖部,喘着气拿起电话,听到爸爸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平萍啊……”
“爸。”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
“家里都好吧?年货办了吗?你跟小九吃年夜饭没?”爸爸的声音带着杂音,有些急促。
“都好。吃了。”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唉,爸妈今年回不去了,厂里赶货,放假晚,根本买不到车票……等明年,明年一定回去……”爸爸在那边解释着,语气里带着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晓得了。”我听着,心里那片荒凉,好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明年,又是明年。这话,我听了太多遍了。
“让你妈跟你说两句。”爸爸把电话递给了妈妈。
“萍啊,”妈妈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哽咽,“我的萍啊,在家听话,照顾好弟弟……妈给你和小九买了新衣服,等开春托人带回去……”
“嗯。”我听着妈妈的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但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新衣服?有什么用呢?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新衣服。
挂了电话,我站在冉家小卖部门口,看着远处零星升起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亮一下,又迅速熄灭。村里依然有鞭炮声传来,但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回到老屋,守岁的人群还在喧闹。我和小九悄悄回到奶奶分家分给我们的小黑屋,小黑屋还是那个小黑屋,外婆给妈妈打的嫁妆架子床被我跟小九撤了抬到山洞了,现在爷爷给我们临时搭的木板床,铺着稻草被子薄的捂不热,还是山洞暖和晚上睡觉可以生火到天亮,这里不行、奶奶把放杂物堆满了小黑屋,屋里又冷又潮,被子也又薄又硬。
小九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点油光。我躺在冰凉的木板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这个年,算是过完了。
别人的团圆,像那盆被抢光的野猪肉,再香,也填不饱我心里的空。
山洞是冷的,但心是自己的。这里挤满了人,我却觉得比山上更孤单。
明年?我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靠山吃山,靠自个儿。等天一亮,我就回我的山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