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上课都心神不宁。冉老师在讲台上讲啥子,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没装进脑子里。小燕燕用胳膊肘轻轻捅我,小声问:“平萍,你咋个了?魂都掉了一样。”
我摇摇头,没开腔。这事咋个说?说我心里头那个刚刚嫁出去、曾经让我有点羡慕的慧萍姑,一下子就掉进了火坑里头?说我好像模模糊糊看到了一点嫁人后的日子,是那么吓人?
下午放学,我们几个又默不作声地一起往回走。又经过昨天那片烂泥巴路,雨水泡了一夜,泥浆更稀更烂了。冉小星和他那几个跟屁虫又在旁边怪叫,但今天我没得心思理他们。我连犹豫都没得,直接弯下腰,卷起裤脚,脱掉那双快穿帮的布鞋,再一次光脚踩进了冰冷的泥浆里。泥水冰得刺骨,底下的石子硌着脚板心,这痛感,好像反而让我心里头那股憋屈的火气稍微散了一点点。
小九跟在我屁股后头,小声说:“姐,今天的水好像更冰了。”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一步一步,走得比昨天还要稳。泥巴水溅起来,打到小腿肚上,我也懒得去擦了。
回到我们那个能遮风挡雨的山洞,我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看着小九吃饭、写作业。但心里头那块大石头,一直沉沉地压着,挪不开。
晚上,小九写累了,歪在草铺上睡着了,小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我坐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子。风呜嗷呜嗷地吹过山涧,像是有好多人在一起哭。我掏出那个雪花膏的小圆盒,打开盖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香味还是那个香味,可再也闻不出慧萍姑出嫁那天的高兴劲儿了,只觉得这香味底下,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悲凉和害怕。
啥子嫁人,啥子爱情,都是狗屁!还不如我这个山洞踏实,不如我卖山货一分一毛挣来的钱实在。至少,在我这个山洞里头,没人能平白无故地打我,没人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烂母狗”、“白眼狼”。
可是,慧萍姑咋个办?她肚里头那个没出世的娃娃又咋个办?难道就让她一直这么挨打下去,直到被打死或者自己想不开吗?
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想起奶奶平时是咋个骂我妈的,想起村里那些闲婆娘凑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哪个媳妇跑啦,哪个姑娘被男人打傻啦。以前觉得这些事离我远得很,隔着一座山。现在,慧萍姑的遭遇,就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我脑壳上,让我一下子看清了,这恐怕就是好多山里女人逃不脱的命!
牛日的命!
但我唐平萍不信这个命!至少,我不信我以后的命会是这个样子。我要读书,要认字,要算盘打得噼啪响,要自己有力气,有主意。以后,哪个男的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绝对跟他拼命,砍他娃几刀都不带眨眼的!
可是慧萍姑……我现在能帮她点啥子?我一个十一岁的女娃儿,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贵阳在哪个方向都搞求不清楚。我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下次给她回信的时候,多写几句宽慰的话,告诉她,山里的杜鹃花今年开得特别好,红艳艳的,为了肚里的娃娃,她也得咬牙活下去。活下来,比啥子都强。这是我从会走路起,就在这泥巴地里滚明白的道理。
我把那个雪花膏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里,铁盒子冰凉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这个牛日的世道,对女人家就是不公平。但再不公平,也得想办法活下去,而且要想办法活出个人样来!
山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又冷又硬。我缩了缩脖子,把雪花膏盒子小心收好,钻进洞里,挨着小九躺下。小九身上热乎乎的,我搂紧他,心想:至少我还有弟弟要照顾,有书要读,前面的路不管多难,也得走下去。慧萍姑受的苦,我替她记住。这“爱情”的当,我唐平萍这辈子都不会上!
睡吧,明天天亮了还要上学。日子再难,活法照旧。只是心里头,对山外面那个世界,除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更多了一层厚厚的防备和害怕。
牛日的爱情,去死吧。我唐平萍,只信我自己这双手,和脚底下这双既能踩烂泥巴也能踏石头的脚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