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一个土豆,顾不上烫,小心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糯软的薯肉。咬一口,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空虚。
一边慢慢地吃着土豆,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我想起了外婆。端午节前,她走了十几里山路,特地给我送了六个粽子来。那粽子用新鲜的箬叶包着,里面是糯米香得很。可外婆刚进院子,奶奶的脸就拉得老长,说话阴阳怪气。三婶四婶也在一旁帮腔,说外婆“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来看笑话的。站在院坝门口外,连口水都没喝,看着我把两个个粽子吃完,眼圈就红了。她把剩下的四个粽子留给我,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背影蹒跚,看得我心里难受。那四个粽子,后来我只偷偷藏起来吃了两个,剩下的二个,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想起外婆离开时那欲言又止、满是担忧的眼神,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土豆上。
外婆,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你那个镇上的家里的后外公对你好吗?我好想你做的苞谷粑,想你晚上给我抓虱子时哼的歌……
我又想起了远在浙江的爸妈和弟弟妹妹。爸,妈,你们在那边还好吗?屋里热不热?活儿累不累?你们有没有偶尔想起我?想起你们留在家里的这个大女儿?弟弟小九应该又长高了吧?他还会记得我这个姐姐吗?妹妹小娴,我走的时候她才那么小一点,现在肯定也变样了。你们在一起,虽然辛苦,但至少是一家人在一起。会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偶尔提到一句:“不知道萍萍在家咋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不会的。他们要是真惦记我,怎么会这么多年才回来一两次?怎么会明明寄了钱回来,我却连饭都吃不饱?妈上次回来过年,给我买的新衣服,已经破了短了,他们或许有他们的难处,但“想我”这件事,大概是很奢侈的吧。
两个土豆吃完,肚子里有了点底,心情却更加沉重和迷茫。
村长说,以后家里有我一口饭吃,学也能继续上。这似乎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我还能继续读书,这是我最在意的事。只要还能坐在教室里,听冉老师讲课,我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可是,以后在这个家里,该怎么相处?奶奶和婶婶们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指使干活、冷言冷语是免不了的。我得更加小心,不能再让他们抓住任何错处。像砍门槛那样冲动的事,绝不能再做了。冉老师和村长不能每次都来救我。
我要学会忍耐,比以前更加忍耐。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化成力气,用在读书上。只有读书,或许才能让我有一天,真正地、彻底地离开这个地方。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借着小破窗户进来的光,我开始收拾这个小小的“房间”。把发霉的稻草抱出去晒一晒,虽然明天可能还会下雨。把破衣服叠好,尽管没什么可叠的。我得让自己有点事做,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和恐惧里。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屋都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响和四婶尖利的说话声。没有人叫我吃饭。
我早已习惯了。我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算是解决了晚饭。
回到小黑屋,我关上门,插不上门闩(这屋子本来就没有像样的门闩),只好用一根木棍勉强顶住。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盖着那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睁大眼睛看着屋顶的黑暗。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和前几天在山洞里的恐惧不同,今夜,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我心里涌动。那是一种带着痛楚的清醒,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决绝。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在黑暗中蓄积着活下去的力量。
山影重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总有一丝缝隙,能让野草找到生长的机会。
而我,唐平萍,就是要做那石缝里的野草。
只要还有一滴雨水,一线阳光,我就要拼命地活下去,挣扎着,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