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二舅舅偶尔对李金花粗声大气说话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替这个新舅妈担心。
掰下来的苞米棒子堆成了小山,接下来还得剥皮、晾晒。院子里、屋顶上,能晒东西的地方全都金灿灿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新粮食特有的清香,混着汗水的味道。
外婆一边忙活地里的,一边还得操心家里的。她抽空又去了趟镇上,把晒干的第一批苞米粒粜了,换回了一些现钱。又买了些红纸、喜字,还有招待客人用的散装茶叶和最便宜的糖果。
晚上,油灯下,外婆带着李金花和舅妈(舅妈虽然不情愿,但也被外婆硬拉着)一起剪喜字,糊窗户。红艳艳的纸贴在破旧的窗户上,确实添了不少喜气。
“酒席的肉…就用咱家那头半大的猪吧…虽然瘦点,但也是肉。”外婆盘算着,“菜嘛,地里的白菜萝卜管够!豆腐再订两板…鱼也得买几条…酒水不能太少,不然让人笑话…”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每一项开支都掰碎了揉烂了算计。李金花安静地听着,偶尔小声提点建议,比如哪个村的豆腐便宜实在,哪家的散酒味道醇还不掺水。舅妈则在旁边冷笑着泼冷水:“说得轻巧,哪哪不要钱?”
外婆也不理她,只是和李金花商量着。我看着灯光下外婆和李金花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终于有了点婆媳一起操持事务的样子了。虽然舅妈还是那样,但至少,多了个能搭把手、能说上话的人。
日子就在这忙碌、疲惫、却又充满期盼中一天天过去。地里的粮食一点点变成了缸里的米、兜里的钱。喜事要用的东西,也一件件凑齐起来。
外婆更瘦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里的光却没灭。她像一根被拉得紧紧的弦,但我知道,这根弦韧性十足,不会被轻易拉断。
晚上睡觉前,她有时会看着窗外晾晒的、金灿灿的苞米,轻声说:“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等你二舅成了家,收了心,咱家的日子,就能慢慢往上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憧憬,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知道,她怕二舅舅以后还是那副德行,怕这新媳妇受委屈,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喜气,长久不了。
但不管怎么说,喜日子一天天近了。院子里的喜字越来越红,囤积的粮食和酒菜越来越多,那种大事临近的忙碌和忐忑,笼罩了这个小小的、破旧的院子。
秋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吹得那些红喜字哗啦作响,像是在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