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头缝里的沙子,溜得飞快。眼瞅着地里的苞米棒子一天比一天沉,泛出金黄,空气里都飘着新粮食的甜香,外婆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二舅舅要带着他那没过门的媳妇李金花回来了!
消息是托人捎回来的,说就这两三天到。不光二舅舅和李金花回来,李金花的爹妈也要一块来!“两家父母见个面,把事儿定死喽!”捎信的人说得眉飞色舞。
这消息像块大石头,噗通一声砸进了刚刚平静没几天的院子。
外婆一下子又忙得像只滴溜溜转的陀螺。但这次的忙,和以前那种被生活压着打的忙不一样,带着点紧张,又掺着些扬眉吐气的期盼。
她先是把院里院外又彻底扫除了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破家也得有个迎客的样子。接着,又把我们几个小的挨个拎到盆里搓了一遍,换上了刚用新布赶出来的、虽然针脚粗大但干干净净的衣裳。连蹲墙根的幺舅舅,都被她逼着换了件少两个补丁的褂子。
舅妈这几天也反常地安静,没再阴阳怪气,只是抱着小钱,冷眼瞅着外婆忙活,眼神复杂得很。她知道,这是她二哥的大事,真要黄了,她在这个家更没脸。
最重要的,是准备招待未来亲家的饭食。外婆提前一天就去了镇上,割了老大一块五花肉,肥得多瘦的少,油汪汪的。又买了一条河鱼,几块老豆腐,还有一把水灵灵的青菜。这些东西摆在灶台上,看得人心里踏实。
“萍儿,你说…这李家人,好相处不?”准备饭菜的时候,外婆时不时会停下手里切肉的刀,有点心神不宁地问我,“听说那李金花她妈,是个厉害主儿…嫌咱家穷…”
我知道外婆担心啥。她怕对方看不起,怕这临门一脚再出啥岔子,怕她拼死挣来的钱,换不来一个圆满。
“婆婆,咱现在有钱了!不怕她!”我挺起小胸脯,给她打气。
外婆听了,像是得了点安慰,用力点点头,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也更响了:“对!不怕!咱礼数到了,诚意足了,他们还能说啥!”
正日子那天,外婆天没亮就起了。把那块五花肉分成两份,一份切成厚片,和干豆角一起炖得烂烂乎乎,香飘十里。另一份剁成肉沫,和碎辣椒一起炒了,红彤彤油亮亮,能下好几碗饭。鱼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再加水咕嘟,奶白色的汤,鲜得很。豆腐煎了,和青菜一起烧。还狠狠心,蒸了满满一锅白米饭!
日头快到头顶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二舅舅那粗嗓门:“妈!我们回来了!”
外婆正在灶台边擦手,闻声赶紧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迎了出去。
只见二舅舅走在最前头,人高马大,脸上带着点罕见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红格子褂子的姑娘,梳着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脸盘圆圆的,眼睛很大,看着挺俊俏,就是有点害羞,低着头不敢看人。这肯定就是李金花了。
再后面,就是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妻。男的黑瘦,穿着半新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精明,四下打量着我们的破院子。女的微胖,脸盘和李金花有点像,但嘴角向下耷拉着,眼皮抬得高高的,一副挑剔又不好惹的样子。这就是李金花的爹妈了。
“叔,婶子,来了!快屋里坐!路上累了吧?”外婆赶紧招呼,声音有点发紧。
李老爹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李老娘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外婆身上和我们几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低矮的土坯房上,那嫌弃的眼神简直能刮下层泥来。
舅妈也难得地挤出了个笑脸,抱着小钱站在一边。幺舅舅更是缩到了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气氛有点僵。
还是二舅舅嗓门大,打破了尴尬:“金花,快叫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