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艳愣愣地走过来,小长英也磨磨蹭蹭地跟过来。
幺舅妈皱着眉头,粗鲁地扒开她俩的头发一看,立刻叫得更响了:“哎呀!我的天老爷!你俩也有!一脑袋!全是!这日子没法过了!一窝子的虱子婆!”
她气得直跺脚,指着我们三个骂:“都是讨债鬼!脏死啦!怪不得一天到晚挠头!传染得满屋子都是!这还让人咋待!”
外婆闻声从外面进来,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她赶紧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拨开我的头发看了看,又看了看小长艳和小长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咋……咋就长这么多了……怪我……都怪我……没顾上……”
幺舅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光说有啥用?赶紧想法子弄掉啊!看着就膈应人!传给我和小红咋办?”
外婆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哀求:“弄,弄,我想法子……有猪苦胆不?听说用猪苦胆水洗管用……或者……或者烟叶子水……”
“上哪儿弄猪苦胆去?烟叶子倒是有,你自己弄去!别碰我的东西!”幺舅妈嫌弃地摆摆手,又警告道,“弄干净点!弄不干净,就别上桌吃饭!看着就吃不下!”
她说完,扭身就进屋了,好像我们是什么瘟疫。
外婆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三个顶着乱糟糟、爬满虱子蛋的脑袋,愁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叹口气,对我们说:“莫怕,莫怕,外婆想法子。”
可法子哪那么容易想。猪苦胆是没有的。烟叶子,幺舅妈看得紧,说是幺舅舅的,不让动。外婆只好去求隔壁邻居家要了一小把陈年的、都快碎成渣的烟叶子末,如获至宝地拿回来。
晚上,她烧了热水,把烟叶子末泡进去,等水变成黄褐色,晾凉了,才把我们叫过来,一个个给我们洗头。
水很烫,烟叶子的味道又呛又辣,熏得眼睛直流泪。外婆的手很轻,一点点帮我们揉搓着打结的头发,想把那些白花花、紧紧粘在头发丝上的虱子蛋(学名叫虮子)捋下来。但那些小东西粘得太牢了,根本弄不掉。虱子倒是淹死了一些,浮在水面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洗了好几遍,水都换了好几盆,头发还是痒。那些虮子依然顽固地趴在头发上。
外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看着我们,又着急又无奈:“这……这咋弄不干净啊……”
幺舅妈出来倒水,看了一眼,撇撇嘴:“这顶啥用?得用篦子!密密齿的篦子梳!还得用煤油!煤油一抹,虱子憋死,虮子也好梳下来!”
可篦子家里没有,煤油更是金贵的东西,点灯都舍不得,哪能给我们抹头发?
这事儿就这么搁置了。幺舅妈除了更嫌弃我们,时不时骂几句“虱子婆”,也不真管。外婆干完一天的沉重活计,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也没力气再给我们折腾头发。
我们仨,依旧顶着一头的虱子和虮子。痒得受不了了,就互相看看,偷偷背过身去使劲挠几下,挠得头皮发红,甚至挠出血道子。
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小长艳和小长英。
她俩被幺舅妈安排去捡柴火,这活在山里算是最轻省的了。一人一个小背兜,吃了午饭才出门,天擦黑回来。可每次回来,那背兜底都铺不满。
幺舅妈看见了,也就是撇撇嘴,不痛不痒地骂一句:“两个打短命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背兜都捡不满!吃白食的!”
小长英皮实,嘻嘻哈哈就混过去了。小长艳愣愣的,也没啥反应。
她们的日子,好像并没因为这一头虱子有什么改变,照样该玩就玩,该闹就闹。
可我呢?我和外婆每天起早贪黑,干最累最脏的活儿,却同样顶着一头虱子,同样被嫌弃。外婆还要因为没法给我们弄干净而自责。
有时候,我看着小长英疯跑过后散乱的、同样爬满虮子的头发,心里会冒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好像同样都是虱子婆,她们的虱子就轻飘飘的,骂两句就过去了。而我的虱子,就罪加一等,连带着外婆都要挨白眼。
但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沉重的活儿压下去了。痒就痒吧,虱子就虱子吧,比起挨打受骂,比起饿肚子,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现在没人打我们了,没人天天骂外婆“孤外婆”了。
我和外婆互相靠着,像石缝里两棵苦苦挣扎的草,被生活的重压和贫穷的虱子啃咬着,却还是拼命地往下扎根,往上探头,盼着哪天,能见到一点点真正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