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外号,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先叫开的,反正没两天就在家里传遍了——“孤外婆”。意思是没人要的、孤零零的老婆子。
“孤外婆,去挑水!”
“孤外婆,猪草打够了没?”
“孤外婆,你带来的那个‘呆头鹅’又把地弄脏了!”
每次听到他们这样叫外婆,我的心就跟被粗盐搓了一样又涩又疼。外婆却好像麻木了,叫她就应,让干活就去干,从不回嘴。
小长英和小红,按理该叫外婆“奶奶”。小红年纪小,有时会怯生生地叫一声“奶奶”,外婆听了,那浑浊的眼睛里就会亮一下,哎哎地应着,脸上的皱纹都好像舒展了些。小长英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喊一声“奶奶”,虽然多半是边跑边喊,没个正形。但就这一两声,也够外婆偷偷高兴半天。
只有“木灯头”小长艳,她很少叫,偶尔含糊不清地喊一声,外婆更是像捡了宝似的,连连点头。
有一天下午,我和外婆从山上打猪草回来,背篓沉得快要压断腰,我们都累得直喘粗气,汗把破衣裳都浸透了。一进门,就看见小长英和小红在抢一个烤红薯,那红薯不大,黑乎乎的,一看就是幺舅妈偷偷给他们烤的,根本没我和外婆的份。
小长英力气大,一把将小红推了个屁股墩儿,抢过了红薯。小红坐在地上张开嘴就哇哇大哭。
幺舅妈闻声从外面进来,一看小红哭了,二话不说,冲着小长英后背就是一巴掌:“你个死丫头!又欺负弟弟!”
小长英被打惯了,梗着脖子不服气:“他抢我红薯!”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老子的!”二舅舅被吵得烦了,吼了一嗓子,一把抢过那个红薯,自己大口啃起来,烫得直吸溜。
小长英气得跺脚,眼睛一转,看到了刚进门、还背着沉重背篓的我,突然就冲我嚷道:“都怪你!‘呆头鹅’!还有‘孤外婆’!你们不来,我家还有红薯吃!你们来了,啥都不够吃!都怪你们!”
小红也不哭了,跟着学舌:“怪‘孤外婆’!怪‘呆头鹅’!”
幺舅妈在一旁抄着手冷眼看着,没吱声。
外婆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脸唰地就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把那座小山似的背篓从瘦弱的肩上卸下来,咬着牙,一步一挪地拿到猪圈去倒。
我看着外婆那仿佛又缩水了一圈的背影,看着两个表妹表弟敌视的眼神,看着幺舅妈事不关己的表情,听着屋里二舅舅啃红薯的吧唧声和幺舅舅一如既往的死寂,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我的天灵盖。
我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瞪向小长英和小红,声音因为激动抖得厉害:“不怪我们!是你们自己抢!我们天天干活!吃的比你们少得多!”
小长英没想到我会顶嘴,愣了一下,随即更凶地喊起来:“就怪你们!吃白食的!‘呆头鹅’!滚回你自己家去!”
“这里就是我外婆的家!”我脱口而出,眼泪却不争气地决了堤。
“吵什么吵!”幺舅妈终于开口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小长英,带弟弟出去玩!‘呆头鹅’,你去把院子扫了!没事干闲得慌是吧?”
她永远这样,各打五十大板,看似谁也不偏,实则冷冰冰地维持着这个家里令人窒息的、脆弱的平衡。
小长英冲我“哼”了一声,拉着小红跑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不是因为被骂,而是为外婆,也为自己。我们像老牛一样干活,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却好像连喘气都是错的。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外婆轻轻搂着我,在我耳边用气声说:“萍萍,今天……不该顶嘴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在黑暗里摇摇头,虽然她看不见。“外婆,他们太欺负人了……”
外婆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轻,裹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奈:“傻孩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外婆没本事,让你跟着遭孽了……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也不难受了……”
她把那件小小的红棉袄往我身上又掖了掖。
可我听着她强忍着的、细微的抽气声——那是白天被柴棍抽到的地方还在疼——我知道,睡着了也会疼,也会难受。
这个叫“阴阳田”的地方,不仅阴冷,还有一种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痛苦,它慢慢地磨掉你的骨头,磨掉你的盼头,让你变得和这里的人一样,要么麻木,要么暴戾。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心里有个小声音在喊:我不要变得像他们一样!我不要!
可是,在这个四面漏风、充斥着鼾声和霉味的茅草棚里,这个声音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