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外婆还用不着受这累,看人脸色,最后还被逼得离开家,回到那个她可能早就离开的老家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大概一两个小时了吧,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外婆停下来,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歇气。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大山,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好像把一辈子的苦楚都叹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粗糙的手颤抖着摸了摸我的脸,声音哽咽着:“我可怜的萍萍啊……你生下来……就是个造孽的哟……”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但我咬着牙,没哭出声。
外婆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硌得慌,但却有一种让我贪恋的温暖。她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娃娃一样,喃喃自语:“我的幺啊……是外婆对不起你……外婆没本事……护不住你……”
我使劲摇头,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不怪外婆……不怪……”
歇了一会儿,外婆拉起我,继续往前走。路好像没有尽头。
又走了一阵,外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哑着嗓子对我说:“萍萍,快了,就快到了。等到了你舅舅家……你要听话,好好的,啊?别再像在你奶奶家那样……耍脾气……顶嘴……那不是自己家,是人屋檐下……低头……不丢人……外婆……外婆会陪着你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眼泪,沉重无比。她是在求我,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仰起哭花的脸,看着外婆那布满愁容和疲惫的脸,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得生疼:“嗯……外婆……我听话……我肯定听话……我不惹事……”
外婆看着我,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赶紧用粗糙的手背抹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我萍萍最懂事了……”
我们祖孙俩,就这样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互相搀扶着,继续往那座叫“阴阳田”的大山深处走去。
路旁的树影越来越密,阳光都快透不进来了。那个寨子名字带来的那股说不出的阴森感,好像也越来越浓。
舅舅家……会是什么样的?舅舅……又会怎么对我?外婆那句“人屋檐下”,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但看着身边外婆艰难前行的身影,我把那点害怕使劲往下压。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至少,外婆还在我身边。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攥紧了外婆粗糙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的、名叫“阴阳田”的新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