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蛰伏(2 / 2)

他们的首要目标,直指商王日益沉重、关乎性命的心疾,以及王朝肌体上最血腥残酷的痼疾——人牲祭祀。

永宁并非心脏科专家,但她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常识和系统思维。她首先严格限制了商王的饮食,摒弃了那些油腻厚重、难以消化的烹制方式,代之以更清淡的羹汤、蒸菜和煮熟的肉糜。她观察商王呼吸困难的症状,设计了一套极其温和缓慢的呼吸法与肢体伸展动作,近乎最基础的气功引导,每日督促商王练习片刻,以图慢慢强健心肺功能。同时,她让青乌子凭借大彭氏传承的深厚草药知识,甄选了几味具有活血化瘀、安神定惊效果的药材,精心调配成汤药,每日进奉。

然而,她知道,药物和锻炼只是辅助。

商王的心疾,一方面是因为陨石辐射的影响,一方面是源于他常年累月的忧思、暴怒与情绪剧烈波动。

于是,她再次做了迁都的建议,以及通过公子受,严令商王身边的近侍内臣去做,一旦察觉陛下有动怒的征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以禀报祥瑞、请示无关紧要的政务、甚至故意失手打碎器皿等方式,巧妙地转移话题和注意力,最大限度避免情绪的剧烈起伏。这种现代慢病管理中的情绪干预理念,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起初,商王极其不适,甚至暴怒,但几次因及时被打断而避免了咳厥过去后,他沉默了,默许了这种“不敬”的呵护。渐渐地,他剧烈咳嗽和胸痛发作的频率竟真的显着减少了。他依旧阴沉寡言,但那双看向永宁的浑浊眼睛里,除了审视和利用,终究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信赖和依赖。

对于人牲祭祀这块更难啃的骨头,永宁的提议更为大胆和直接。

她选择在一个商王精神稍好的下午,与公子受一同进言。

“神明与先祖,果真嗜好血腥吗?”

她平静地发问,声音在安静的宫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以活人献祭,看似虔诚隆重,实则彰显的是施祭者的恐惧与无力,而非对神明力量的信仰与沟通。”

她条分缕析,如同在解构一个数学问题:“一名精壮奴隶,可用于开垦农田、修筑城防,创造实实在在的财富与国力。一名女子,可繁衍人口,壮大部族。此皆为国本。屠戮他们,无异于自断手足,损耗国运去换取虚无缥缈的庇佑,岂非南辕北辙?”

她提出替代方案:“何不以牛、马、猪、羊等三牲六畜代之?这些牲畜数量庞大,饲养本就是为了食用与祭祀。用它们,同样可以堆砌出盛大恢弘的祭坛,仪仗更为壮观,更能彰显陛下与先祖沟通的诚意与实力。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看向商王和公子受:“此举可显陛下仁德,播于四方,更能聚敛人心,让四方庶民与奴隶感念王化,岂不胜过千万次血腥杀戮带来的恐惧?”

公子受深以为然。

他本就对繁琐冗长、充满血腥味的传统祭祀礼仪缺乏耐心,更看重实际效益与强国之道,永宁的话,句句说在他的心坎上。

商王在经历身心剧变和身体稍愈之后,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死亡的恐惧,对延续国祚的渴望,最终压过了对旧有传统的坚持。

经过数次密议,一道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的王令颁布了,除涉及社稷根本、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寥寥几次大祀典外,其余各类祭祀,逐步以牲畜替代人牲。

此举犹如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冷水,在贞人集团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和强烈的抵触。许多老派贞人痛心疾首,认为这亵渎神灵,背弃祖制,必将招致天谴。但在王权的绝对高压之下,加上首席大贞占准一直不表态,群龙无首,所有公开的反对声音都被强行压下,只能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忧心忡忡。

一股新的、不易察觉的潮流,开始在这座古老都城的肌理中悄然弥漫、渗透。

至于迁都,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旧贵族的庞大利益、巨大的财政消耗、复杂的军事防御布局,绝非一蹴而就。

永宁如果说陨石辐射有很大影响,谁人会信?她只能将关于河患周期性泛滥、殷都周边地力衰败、环境恶化的观察记录和推演,通过公子受,以“天象示警”、“地气变迁”等更易于被接受的方式,逐步渗透给商王和少数核心大臣,在他们心中埋下种子,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她在蛰伏,如同耐心十足的蜘蛛,于深宫暗处,避开所有不必要的目光,利用有限的资源和逐渐扩大的影响力,开始悄然编织一张意图改变庞大帝国命运的网。

每一根丝线的抛出,都谨慎而精准,她知道,这场与“天命”和旧时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