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一震,那压抑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驱使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沾满泪水的睫毛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着向上掀起。
模糊的视线里,一张脸孔正逆着光,渐渐清晰。
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此刻盛满了惊喜与关切的眼眸。
那眼睛的形状极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此刻却因纯粹的喜悦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如同浸在清泉里的墨玉,流转着灵动温暖的光华。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挺直而秀气的鼻梁下,是线条优美的唇。此刻,那唇瓣正微微张开,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极其温暖、极其纯粹的弧度,如同撕开厚重阴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残留的所有黑暗和冰冷。
她的肌肤细腻光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不似商时贵族女子追求的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充满生机的红晕。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晨风调皮地吹拂到颊边,更添了几分生动与俏皮。这张脸,干净、明媚、温暖,带着一种与这个充斥着血腥、巫卜、等级森严的时代格格不入的纯粹和鲜活感。仿佛她本身,就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未经污染的光源。
陆亚怔怔地望着这张脸,灵魂深处那片被绝望冰封的冻土,仿佛被这温暖的光源骤然照射,发出细微的、冰层碎裂的声响。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安宁感和……近乎虔诚的依恋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汩汩地从那个被挖空的心窟窿里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所有的痛苦、挣扎、冰冷、绝望,都在这一刻被奇异地抚平、消融了。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活着”的、带着温度的真实。
然后,他看到那张温暖明媚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了,那双清澈如墨玉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一个清晰而充满惊喜的声音,如同天籁,温柔地撞入他的耳膜
“陆亚?你……你终于醒了!”
随着她的话音,陆亚察觉到一滴晶莹的、折射着晨光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饱满地,从自己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胸中一震,眼泪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砸在他刚刚复苏的、柔软不堪的心尖上。他胸腔剧烈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喜、酸楚和巨大失而复得感的洪流,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
永宁惊喜地看着陆亚缓缓睁开眼,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她正想询问他的状况,却发现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没有她熟悉的阴鸷,没有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壳,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或警惕。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眸子,此刻竟如同初融的春水,澄澈、温软,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全然的依赖。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她,一眨不眨,仿佛她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锚点,深怕一个眨眼,她就会如泡影般消失不见。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带着失而复得的惊悸和小心翼翼。
永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试探着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陆亚?喂,能听见我说话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伤疼得厉害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陆亚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那目光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温度,将她包裹其中。他不再像从前那个浑身带刺、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人物,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和棱角,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卸下所有防备的倦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柔软气息。
永宁眉头微蹙,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这太反常了!
难道东宫里还有什么能影响神志的毒素?或者他脑袋撞坏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额头温度。
她的指尖还未触及,陆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想更贴近她的掌心。
他那温软的、带着一丝迷蒙依赖的眼神,让永宁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呃……
她收回手,觉得果然这个时代的人都像人人都有那个大病。
然后她刻意离陆亚稍远了些,开始讲述他昏迷后的事情。那鬼魅般的呜咽声如何引她破除“鬼打墙”,她如何身不由己地踏入那间昏暗的房间,如何看到那男人抱着牌位悲恸欲绝,自己如何不受控制地开口安慰,以及那男人如何唤出“永昭”这个名字……她讲得很详细,包括男人后来在庭院中,以枯枝为笔、尘土为盘,演绎太乙神术,推演出“荧惑守心”、“国本动摇”、“大商天命将倾”的惊世谶言。
陆亚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依旧停留在永宁的脸上,偶尔在她提到“永昭”这个名字时,那温软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当永宁讲到那太乙推演的沉重结论时,他的眼神才真正从永宁脸上移开片刻,投向周围这片被无形力量笼罩的禁地废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所以……”
永宁讲完,带着一丝希冀看向陆亚:“尔认不认识那个男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里?”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在晨光中依旧流转着微弱幽光的古老符文禁制。
陆亚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扫过那些神秘的光纹,缓缓地、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作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