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挖得又深又宽,支撑用的木料和铁丝网结构看起来依旧牢固,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搭建完善的掩体和观察所。然而,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丢弃的杂物、空的弹药箱和熄灭已久的篝火余烬,证明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人驻守。
“他们真的跑了!连第二道防线都不要了!”勒布朗吹了声口哨,他和其他几个士兵一样,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征服感。他们像参观名胜古迹一样,跳进宽敞的德军战壕,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这帮德国佬,跑得可真够快的!”
“废话,再不跑,等着被我们包饺子吗?”
“看看他们这战壕修的,真他妈的讲究,比咱们那个强多了!”
有说有笑,气氛轻松得不像是在战场,倒像是一次郊游。士兵们互相传递着水壶,分享着最后一点从村里带出来的“战利品”——那些德国罐头。仿佛战争真的已经结束,他们现在是胜利的接收者。
卡娜也被这种情绪彻底感染了。她站在战壕边缘,望着远处更广阔的、似乎已无障碍的原野,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紧绷着脸、警惕地观察着远方的艾琳,忍不住又小声开口,这次带着更多的确信:
“艾琳,他们连这么好的工事都放弃了……我们是不是……真的赢了?”
艾琳缓缓转过头,看着卡娜那双重新亮起希望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对回家的渴望,有对生命的热情,有所有尚未被战争彻底磨灭的美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她,这空无一人的坚固工事是最大的异常;想告诉她,寂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陷阱;想告诉她,指挥部那些“最后一击”的命令,听起来和当初驱使他们在阿登森林冲向机枪火网的命令一样愚蠢而致命。
但她看着卡娜脸上那脆弱而真诚的期盼,所有冰冷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卡娜肩章上落下的一小片霜花,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有回答。
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这阳光,这寂静,这欢声笑语,这唾手可得的“胜利”,还有卡娜眼中那摇曳的希望之火……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大而虚假的舞台布景。而她,艾琳·洛朗,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允许看到剧本的演员,或者说,是唯一一个还清醒地记得上一幕血腥结局的观众。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灰白色的云层缓缓移动,看不出任何征兆。
但她的鼻腔里,却仿佛已经嗅到了那熟悉的、混合着硝烟、血腥和钢铁燃烧的铁锈味道。那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气味。
布洛中尉爬出战壕,站在高处,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对聚集过来的士兵们喊道:
“士兵们!敌人已经彻底溃退!指挥部命令,我们原地驻守,巩固战果!胜利属于法兰西!”
一阵参差不齐但充满热情的欢呼响起。
部队再次开始挖掘。士兵们手脚轻快,仿佛修筑的不是新的防线,而是回家的站台。
勒布朗和其他几个士兵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战争结束后要去哪里喝酒,要做什么。
风在喧嚣,太阳短暂的从灰蒙的天边露出来,拉长了士兵们修筑的影子。
在看不见的远方,寂静,依旧是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