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和卡娜走过去,排在了队伍末尾。负责分发食物的还是昨晚那个面容疲惫的后勤兵,他机械地重复着舀取的动作,对每个人都是同样麻木的表情。
轮到她们时,后勤兵瞥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艾琳身上沾满泥污和深色污渍的军服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他给她们的饭盒里舀入看起来和昨晚差不多的炖菜——依旧是糊状的,能看到零星的土豆块和胡萝卜丁,肉几乎不见踪影,但至少是热的。然后又各自给了一块比昨晚稍小一些的黑面包。
“就这些了?”艾琳接过面包,掂量了一下,平静地问。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自然沉淀的气势,不像质问,更像一种确认。
后勤兵掀了掀眼皮,没什么好气:“前面吃的紧,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列兵。”
艾琳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过卡娜的那份,一起走到旁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卡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面包,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但她依旧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咽的。炖菜的味道寡淡,盐似乎也放得吝啬,但热汤下肚,还是缓解了那磨人的饥饿感。
艾琳吃得慢一些,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计算着食物所能提供的每一分能量。她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观察着来往的人员,留意着任何可能预示下一步行动的迹象。
勒布朗和其他几名三连的幸存者也陆续醒来,聚拢过来领了食物。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沉默地进食,用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疲惫。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给这片泥泞之地带来些许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偶尔有军官快步走过,或是有传令兵跑向某个掩体,都会引来一阵短暂的、无声的注视,仿佛在揣测这些动向背后所代表的命运。
中午时分,当那点可怜的阳光似乎正要努力变得强烈一些时,命令终于下来了。
一名营部的士官拿着几张纸,走到他们这些残兵聚集的区域,提高了音量:
“注意!原243术师支援团四营所有剩余人员,集合!”
残兵们慢吞吞地站起来,聚拢过去,脸上带着听天由命的神情。
士官展开纸张,念道:“奉团部命令,你部即刻撤离当前位置,转移至后方约五公里处的罗库尔小镇附近集结区域进行休整!各连剩余人员自行编组,由指定军官带队,一小时内出发!路线图会分发到带队军官手中!”
罗库尔小镇……后方……休整……
这几个词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士兵们的眼中短暂地闪过一点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们早已习惯了希望落空,习惯了所谓的“休整”不过是下一次炼狱的前奏。
“休整?”勒布朗在身边低声咕哝了一句,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谁知道那鬼地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艾琳沉默地听着。后方。更远离前线炮火的地方。听起来像是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机会。但“集结区域”这个词,又暗示着这并非真正的放松,而是重新编组、补充兵员、等待下一次投入战场的缓冲地带。
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三连,或者说,曾经的三连剩下的这二十八个人,被随意地编入了一个由其他几个连队残兵组成的混合队伍,由布洛中尉负责带队。
简单的整队后,这支由沉默和疲惫组成的队伍,在布洛中尉和分发到手的简易路线图的指引下,再次动身,离开了这个仅仅停留了不到一天的营指挥所。
他们走的是更靠后的补给线路,虽然依旧泥泞,但比前沿的交通壕宽阔了许多,偶尔甚至能看到被炮火部分损毁、但依稀能辨认出的乡村道路的痕迹。
周围的景色也不再是纯粹的被翻犁过无数遍的焦土,开始出现歪倒的树木、残破的篱笆、甚至远处依稀可见的、没有完全被摧毁的房屋轮廓。
越往前走,前线的炮声就越发遥远、沉闷,像天际滚动的雷声。空气似乎也干净了一些,硝烟味变淡了,虽然依旧混杂着泥土、腐烂物和军队本身的气味。
卡娜默默地走在艾琳身边,偶尔会偷偷侧过头,看一眼艾琳沉静的侧脸。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艾琳的步伐稳定,背着她那沉重的工兵铲,腰间的刺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既没有因为远离前线而显露出放松,也没有对所谓的“休整”抱有期待。
对她而言,这或许只是从一片泥泞走向另一片泥泞,从一个短暂的避风港,走向下一个未知的、可能同样残酷的驿站。战争并未结束,凋零仍在继续。她们只是两粒微小的尘埃,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飘向命运的下一个落点。
而此刻,唯一确定的,是她们还活着,并且,暂时地,走在一条远离直接死亡威胁的路上。至于这条路通往何方,没人知道,也没人敢过多奢望。活下去,直到下一刻——这就是她们全部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