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背靠着焦黑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思维也变得迟缓。
但他看着那台柴油机甲,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眼中却燃起最后一丝疯狂的火光。
“子弹……”他嘶哑地问。
年轻士兵默默地将那个唯一的一颗子弹递给他。
弗朗索瓦用颤抖的右手接过,费力地压入打空的步枪,拉动枪栓,将最后一发子弹推上膛。
他抬起沉重的步枪,瞄准了柴油机甲观察窗的方向——一个几乎不可能击穿的位置。
“砰!”
子弹打在厚重的观察窗玻璃上,只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这徒劳的攻击,像是激怒了德军。步兵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弹雨泼洒在弗朗索瓦藏身的树干和周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另一名在弹坑里的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再无声息。
现在,只剩下弗朗索瓦和那个年轻士兵了。
柴油机甲再次迈动步伐,沉重的脚步声震动着地面,如同踏在他们的心脏上。
它似乎打算直接用钢铁之躯碾过这最后的障碍。
年轻士兵看着手中收集来的最后五颗手榴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向弗朗索瓦,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弗朗索瓦读懂了他的眼神。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一起……”
年轻士兵不再犹豫,他迅速将五颗手榴弹的引信环套在一起,紧紧攥在手里,做成一个简陋但威力巨大的集束手榴弹。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弗朗索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猛地从掩体后跃出,嘶吼着,朝着那台近在咫尺的柴油机甲冲去!
“为了法兰——!!”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柴油机甲的同轴机枪,甚至不需要主炮,只是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炽热的火舌便瞬间吞噬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子弹如同狂暴的雨点,将他瘦弱的身体打得千疮百孔,几乎在空中就解体成了一团爆开的血雾。
那捆集束手榴弹脱手飞出,滚落在几米外的瓦砾中。
弗朗索瓦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声响。
极致的悲痛和愤怒,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失血带来的虚弱和冰冷。
他用右臂支撑着身体,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半身,挣扎着,匍匐着,朝着那捆滚落的手榴弹爬去。
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断臂处撕裂般的剧痛,在地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几颗手榴弹,那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最后的反抗。
近了,更近了……他的手,颤抖着,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这时,另一台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柴油机甲,似乎注意到了这个仍在蠕动的、顽强的生命。它粗短的炮口火光一闪!
“轰!”
一枚小口径炮弹,在弗朗索瓦右腿附近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炸得血肉模糊,白骨碴子刺破军裤露了出来,只剩下一些皮肉和组织勉强连接着。
“啊——!!!”
这一次,弗朗索瓦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他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瓦砾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抽搐着。
视野里是灰红色、硝烟弥漫的天空,旋转着,模糊着。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鲜血从双臂和断腿处疯狂流逝,寒冷如同潮水,从四肢末端向心脏蔓延。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那捆依旧在不远处的手榴弹。
它现在看起来那么遥远,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他伸出完好的右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着,却什么也够不到。
沉重的、金属踏碎大地的声音靠近。
最初那台柴油机甲走到了他的面前,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一只冰冷的、沾满泥污的钢铁巨足,如同山岳般,缓缓抬起,然后重重地踏下,精准地压在了他的胸膛上。
“噗……”
弗朗索瓦猛地喷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胸腔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肺部被挤压,呼吸变得无比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剧痛和血腥味。
一名德军士兵谨慎地靠近,用枪口拨弄了一下那捆手榴弹,确认引信未被启动,然后一脚将它踢得更远。
他随后举起步枪,对准了地上这个已经不成人形、却依旧睁着眼睛的法军军官。
弗朗索瓦的目光,越过那名德军士兵的枪口,落在了那台踩着自己的柴油机甲上。
透过观察窗厚厚的玻璃,他似乎能看到里面驾驶员模糊的身影。
放弃吧。够了。已经够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诞的感觉。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负罪感,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他想起艾琳骂醒他时的话,想起马尔罗中士沉默的背影,想起让和皮埃尔他们年轻的脸庞……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像一个真正的士兵,像一个真正的……中士。
他看着那冰冷的钢铁巨兽,看着那象征着死亡和毁灭的造物,沾满血污的脸上,肌肉抽搐着,强行扯动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怪异,混合着鲜血和泥土,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嘲讽般的平静。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抬起还能微微活动的右手,在身边摸索着,抓起一块鸡蛋大小的、带着焦痕的瓦砾。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这块微不足道的石头,朝着那台不可一世的柴油机甲,掷了过去。
“咚。”
瓦砾砸在机甲小腿的装甲板上,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引擎轰鸣掩盖的闷响。
如同螳臂当车,如同飞蛾扑火,可笑,却悲壮。
弗朗索瓦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红色的、没有一丝蓝天的苍穹,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那强行维持的笑容,也凝固在了他苍白的脸上。
他死了。
战斗彻底结束。德军士兵开始谨慎地清扫战场,确认着每一具法军尸体的死亡,收集着有用的情报和武器。
那台柴油机甲的舱盖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年轻的德军驾驶员探出头来。
他摘下皮质飞行帽,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同样写满疲惫的脸。他跳下机甲,走到弗朗索瓦的尸体旁。
他看着这个至死都带着怪异笑容的法军中士,看着他残缺不全的身体和身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看着他最后扔出的那块可笑又可怜的瓦砾。
年轻的德军驾驶员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同为军人的、深沉的复杂情绪。他缓缓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勇敢的士兵。”他用德语低声祈祷着,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也愿他宽恕我们所有人。”
祈祷完毕,他立正,向着弗朗索瓦的尸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转身,重新爬回他那冰冷的钢铁坐骑。
引擎再次轰鸣,柴油机甲迈开步伐,碾过废墟,继续向着村庄深处,向着战争的下一个节点,无情地推进。
只留下弗朗索瓦和那些与他一同战死的士兵,静静地躺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卫过的、饱受蹂躏的土地上。
成为了这场宏大而残酷战争中,又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比沉重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