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碎屋血巷(1 / 2)

进攻前的那个黎明,寒冷刺骨,雨水暂时停歇,但空气中的湿气依旧浓重,仿佛能拧出水来,浸透了每一个士兵早已冰冷的骨髓。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战壕,远比震耳欲聋的炮击更让人心慌。这是风暴眼中的平静,是引信燃烧到最后时刻的沉默。

艾琳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壕壁,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勒贝尔步枪。枪机运作顺畅,油光在灰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

然后,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除了她自己的刺刀,还别着另一把——露西尔的刺刀。

刀鞘简单,刀身上曾经沾染过敌人,也沾染过露西尔自己生命的鲜血。正是这把刀,在那个混乱的马恩河,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短暂地守护过艾琳。

有时,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艾琳会出神地凝视它,用手指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仔细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将其擦亮,再默默塞回刀鞘。

这不是一件武器,这是一个沉重的遗物,一个来自亡者的无声提醒,附着一段她永远无法摆脱的记忆。

5点整。

天空,毫无征兆地,被一道道炽烈的闪光撕裂!那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来自地狱的火焰喷发。

身后,法军引以为傲的75毫米速射炮群发出了它们那标志性的、清脆而急促的怒吼——“咚!咚!咚!咚!” 连绵不绝,如同死亡编织机的疯狂运转。

成群的炮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从匍匐在战壕中的士兵头顶急速掠过,划破潮湿的空气,然后,在视线尽头那片朦胧的、象征着讷夫圣瓦斯特村的阴影中,轰然炸响!

一连串橘红色的火球在德军阵地上腾空而起,瞬间将残破的建筑轮廓、扭曲的铁丝网和泥泞的土地照得惨亮。

泥土、碎裂的木块、断折的铁器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又如同黑色的雨点般砸落。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滚滚而来,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剧烈震颤。

战壕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带着神经质般的欢呼。

尤其是新兵们,他们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势所鼓舞,仿佛看到了胜利女神在炮火中微笑。

他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一种被集体力量感染的狂热。

勒布朗甚至挥舞着拳头,朝着德军阵地的方向吼叫着什么,声音被炮声淹没。

这毁天灭地的火力,让他们暂时忘记了恐惧,沉浸在一种原始而盲目的乐观之中。

然而,艾琳,以及周围那些从马恩河、从阿登森林幸存下来的老兵们,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的兴奋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

炮击的声响固然骇人,但……持续时间太短了!而且,仔细听,这炮火的密度,远远不足以真正“犁平”一个被重重设防的村庄。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用于鼓舞士气的“表演”,而非旨在彻底摧毁敌人防御工事的致命打击。

二十五分钟?仅仅二十五分钟?这够做什么?够摧毁那些用石头和混凝土加固的地下室吗?够清除那些错综复杂的铁丝网和机枪巢吗?

果然,5点25分,炮击的弹着点开始明显地向德军阵地的后方延伸,试图压制可能存在的炮兵和预备队。这意味着,对前沿阵地的直接火力覆盖结束了。

艾琳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湿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然后,将它长长地呼出。白色的呵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该来的,终究要来。

“为了法兰西,前进!” 布洛中尉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激昂,紧接着,刺耳欲聋的哨音划破了炮火延伸后短暂的寂静!

“上!快上!别停下!为了祖国!” 士官们,包括那个眼神依旧空洞但身体已开始机械行动的弗朗索瓦,用枪托敲打着、推搡着还在愣神的士兵,催促他们爬上靠在胸墙上的简陋木梯。

混乱中,艾琳抓住了身边还在发抖的卡娜的手臂,用力捏了一下,然后转身,随着人流攀上了梯子。

翻出战壕的瞬间,双脚“噗嗤”一声陷入了齐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浆里。

面前,是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如同月球表面般荒芜的旷野。

巨大的弹坑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像大地丑陋的伤口。

残破的、如同扭曲蛇尸般的铁丝网,倒毙的、已经肿胀发黑的尸体,以及各种丢弃的装备,散落得到处都是,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地狱图景。

最初推进的几十米,异常地“顺利”。德军阵地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炮火真的将他们全部送进了地狱。

士兵们呈稀疏的散兵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向前小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泥浆贪婪地吸吮着他们的靴子。

卡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肾上腺素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却又无法有效处理信息。她紧紧跟着艾琳,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艾琳,只是略伏低身子,目光如同冰锥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冒着缕缕黑烟的村庄废墟。她的经验告诉她,这寂静,是假象,是陷阱。

他们从开阔的田野,向着村庄最外围那些残破的建筑轮廓冲锋。目标是夺取那些可以作为立足点的农舍或建筑残骸。

就在最前方的士兵接近到德军阵地大约一百米,几乎能看清废墟间细节的距离时——

死神,苏醒了。

“嘶嘶嘶……嗤嗤嗤……”

一种低沉、有力、稳定得令人绝望的声音,如同巨大的布匹被持续不断地撕裂,从村庄的方向,从多个方向,骤然响起!

是机枪!德军的马克沁重机枪!

瞬间,密集的子弹如同灼热的钢铁风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猛地扫过法军进攻的队列。

子弹打入泥地,溅起一排排混着污泥的水花;打在废弃的铁皮或木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而打在人体上,则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噗”声,以及随之而来的、骨骼碎裂的可怕脆响!

艾琳身边,刚才还在冲锋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割倒的麦秆。

有人一声不吭,直接扑倒在地,泥水飞溅;有人被击中腹部或胸膛,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泥地里痛苦地翻滚;有人被子弹巨大的动能打得凌空旋转,然后重重摔落。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浆,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屠杀景象惊呆了。

卡娜直接僵在了原地,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她旁边奔跑的人被一颗子弹掀掉了半片脑袋,惨叫着倒下。

“趴下!” 艾琳的低吼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卡娜耳边,同时她猛地伸出手,狠狠地将卡娜按倒在泥地里。

“匍匐前进!找弹坑!快!” 艾琳的声音在枪林弹雨中显得异常冷静,但这种冷静比任何恐惧的尖叫都更让人心寒。

她自己也立刻伏低身体,利用地面上任何一个微小的起伏和弹坑作为掩护,像蜥蜴一样在泥浆和血水中向前爬行。

周围的老兵们也反应迅速,他们或是自己寻找掩体,或是拖着身边被吓傻的新兵一起扑倒。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周围的泥土上,发出致命的声响。每一次子弹掠过,都带来一阵死亡的寒意。

推进变得极其缓慢而痛苦,每一步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泥浆糊满了全身,冰冷、粘稠,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令人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几分钟,在经历了难以言喻的折磨和损失后,艾琳他们这一小股人,终于幸运地摸到了村庄的边缘。

他们依托着一道矮矮的、残缺不全的砖墙,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但危机远未解除。德军隐藏在村庄内部,依托着坚固的、未被彻底摧毁的房屋墙体、地下室以及瓦砾堆,构筑了交叉火力点。

法军士兵从矮墙后向外射击,子弹大多徒劳地打在厚厚的石墙上,或者被错综复杂的废墟挡住。

而那些被炮火摧毁的房屋产生的碎石瓦砾,反而为德军创造了更多、更复杂的射击掩体。

“这样不行!” 一个脸上老兵低吼道,“子弹根本打不穿!得靠近!用手榴弹!用刺刀!”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离开这相对安全的矮墙,冲过毫无遮蔽的街道和空地,接近那些喷吐着火舌的建筑。

艾琳他们班的目标,是斜前方一栋屋顶已经被完全炸飞、但墙体尚且完好的两层石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从矮墙后冲出时,旁边另一栋相对完好的房子二楼窗户里,突然射出一串精准的点射,子弹“啪啪”地打在矮墙上,碎石飞溅,死死地压制住了他们,完全无法移动。

“妈的!是那扇窗户!” 勒布朗吐掉嘴里的泥浆,恶狠狠地骂道。

僵持了几分钟,不断有试图从其他方向冲出的士兵被那扇窗户里的火力打倒。恐惧和焦躁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