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最后两人(2 / 2)

过了不知多久,天色微微发亮,两个负责清理的医护兵走了过来,动作熟练而麻木。他们检查了一下让的瞳孔,摸了摸他的脖颈,相互点了点头。

“这个也没了。登记一下,让·雷纳尔。”其中一个说道。

他们利落地撤掉让身上的毯子,将他抬上担架。那张曾经属于小职员让·雷纳尔的床铺,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点人形的凹陷和些许污渍。

艾琳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担架,看着它被抬出拥挤的帐篷,消失在通往后方那片临时墓地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弗朗索瓦又走了过来。他看着空荡荡的床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了。”他陈述道,然后看向艾琳,“我们可以去埋他。”

艾琳沉默地起身。她的烧已经退了,体力恢复了一些。左臂依旧疼痛,但可以活动。她没有问为什么“我们”要去,也没有问医护兵是否会处理。在这里,很多事情似乎都需要自己动手,或者,认识他的人动手,算是一种最后的送别。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喧闹恶臭的医疗帐篷。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和腐烂气息。他们走向那片日益扩大的墓地边缘,几个士兵正机械地挖着坑,旁边放着几具用脏布简单包裹的尸体。

让的尸体就在其中一具旁边,没有被包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还带着高烧留下的潮红,但表情奇异地平静了,所有的痛苦都离开了。

弗朗索瓦从工具堆里拿过两把工兵锹,递给艾琳一把。他没有说话,开始在一旁的空地上挖掘。艾琳接过锹,左臂用不上力,主要依靠右手和身体的重量,将冰冷的泥土一锹一锹地铲开。

他们沉默地挖着。泥土被冻得有些硬,挖掘很费力。弗朗索瓦的动作机械而高效,仿佛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工作。艾琳的动作则缓慢而艰难,每一次将泥土铲出,都像是在与自己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某种东西抗争。

一个足够深的坑终于挖好了。

他们合力将让的尸体抬进坑里。他很轻。艾琳注意到他空荡荡的裤管塌陷下去,一种酸楚猛地涌上她的喉咙。

弗朗索瓦从旁边拿起一个简陋的木质十字架,上面已经用刀刻好了让的名字和部队番号,还有死亡的日期。比露西尔的要稍微工整一点,但同样粗糙。

他们将十字架插在坟头。

然后,他们开始填土。泥土落在让苍白的脸上、单薄的军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点一点地,将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掩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之下。

最后,弗朗索瓦用锹背将坟头上的土拍实。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工兵锹,站在那里,看着新堆起的小土包和那个十字架。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不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又少了一个。”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班就剩我们两个了。”

艾琳也看着那座新坟。让·雷纳尔,那个看过科普小册子、担心报表出错的小职员,最终没有等到回家,也没有成为术师。他和皮埃尔,和露西尔,和马尔罗中士,和无数不知姓名的人一样,变成了十字架上的一个名字,和法兰西土地上的一抔黄土。

弗朗索瓦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对准了艾琳,问道:

“下一个……会是谁?”

艾琳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沾满泥土的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臂上。

寒风掠过墓地,吹动无数十字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低语。

远方,炮击的频率,似乎又开始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