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沐辰”二字从如意口中清晰吐出时,凌尘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了一下,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记得,很多年前,当她还顶着“任辛”这个名字,在某个任务结束后的清晨,指着天际那轮冲破黑暗的朝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他说:“凌尘你看,我的名字是‘辛’,谐音‘曦’,代表着清晨;你的名字是‘尘’,却谐音‘辰’,是晨光微曦中的尘霭,我们俩的名字,是不是注定要一起照亮这灰暗的人世间?” 而“沐辰”——沐浴在晨光之中。这个名字,承载着她对这个孩子最深的祝福与期许,希望他(她)能一生沐浴在光明与希望之下,不再经历他们曾经历过的黑暗。
“沐辰……”凌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嗓音带着一丝几不可辨的喑哑,“你希望这个孩子,能得到晨光的庇佑,一世安宁顺遂?”
“是。”如意点头,目光恳切而信任地望向他,“凌尘,你会帮我的,对吗?无论未来如何。”
凌尘沉默了很久,久到如意几乎以为他会再次说出什么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然而,他最终只是抬起眼,目光深沉地望入她的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立下一个不可动摇的誓言:“好。如意,记住你今天的话。也请你记住我的承诺:无论你最终选择谁做你孩儿的父亲,无论未来情势如何变幻,只要我凌尘一息尚存,定会竭尽全力,护你们母子平安,保那个孩子……一世无忧。”
得到凌尘这番重若千钧的承诺,如意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于微末、相伴走过无数生死的朋友,想到她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期盼。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真诚的劝慰说道:“凌尘,你的顾虑,我都明白。可是……你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这世间有个与你血脉相连的人,彼此牵挂,互相依靠,终究是份慰藉,能让这漫长的人生,不那么孤寂。”
“不必。”凌尘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隙,声音冷硬如数九寒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这一生,走过的路,背负的东西,很难言明。血脉传承于我,并非恩赐,而是枷锁与诅咒。他永远不会是我期待的他,我也不希望他生活在这个世界。”
“但是凌尘……”如意还想再劝。
“砰”的一声轻响,凌尘猛地合上了面前的药箱,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与抗拒,也彻底打断了如意未尽的话语。他豁然起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厉与疏离:“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伐又快又急,没有丝毫留恋,修长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如意望着他瞬间空无一人的座位,以及那盘尚未整理完的药材,只能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她了解凌尘的固执,更深刻地明白他内心深处对于自身血脉那种近乎偏执的抗拒与悲观,那源于他从未详细提及、却显然无比沉重的过去。
也许……等他日后见到了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任小船和任沐辰,感受到那份纯粹的生命活力与依赖,他坚硬如铁的心肠,会有所松动,会改变主意也不一定?如意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毕竟,谁能真正抗拒一个象征着新生、沐浴在希望晨光中降临的孩子呢?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天光渐亮。如意独自站在渐散的晨雾中,目光既望向宁远舟所在院落的方向,那里有她选择的未来与温暖;又不自觉地瞥向凌尘消失的转角,那里有她无法割舍的过往与羁绊。这两个性情迥异,却都在她生命中刻下最深印记的同伴,一个许她避世安宁,一个诺她生死相护,却仿佛站在命运天平的两端,走向截然不同的轨迹。
而她的路,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只能也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任小船,任沐辰……她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两个承载着无限期盼的名字,仿佛已经能穿透时光,看见那个理想中的临水小院里,有炊烟袅袅,有孩童嬉笑,有宁远舟陪伴在侧。至于凌尘……她相信,时间终会给出最好的答案与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