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鹫儿肯定地点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病得很重……或许是她躺在病榻上最后那点微薄的、源于血脉的亲情起了作用,或许是他觉得我一个无足轻重的‘面首之子’终究翻不起什么风浪,或许……只是对她将死之人的一种怜悯式的打发。陛下终于松口,允我入朝,给了我一个……职位。”
他说出“职位”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他抬起眼,目光依次看过任辛和凌尘,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之前的迷茫与痛苦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我接到了第一个任务,需要离京,外出独立完成。我……已经答应了。”
这个消息并不完全出乎意料,却依旧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逼人。独立外出任务,对于初入仕途、毫无根基、甚至身负如此复杂背景的鹫儿而言,其中蕴含的机遇与风险都同样巨大,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任辛深深地看了鹫儿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但他最终没有再多问任务的具体细节,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调淡淡道:“既已决定,便去做。官场非医馆,非是治病救人便可。那里步步荆棘,暗箭难防,人心鬼蜮,尤甚蛇蝎。你好自为之。”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冷漠得不近人情,但站在一旁的凌尘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淡无波的语调下,隐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关切。他深知,以任辛的性子及其与长公主之间那未尽的交易,他绝不会真的放任鹫儿独自去闯龙潭虎穴。他必定会动用朱衣卫那庞大而隐秘的渠道,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密切关注鹫儿的一举一动,如同沉默的守护者,确保这只刚刚被迫离巢的幼鸟不会遭遇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
凌尘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空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鹫儿略显单薄的肩膀。那动作沉稳而有力,传递着无言的信任与支持。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了药房。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翻找物品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明显比平日出诊所用大了不止一号、看起来沉甸甸的牛皮药囊走了出来。
那药囊针脚细密,皮质柔软,显然经常使用且保养得当。凌尘将它递到鹫儿手里,入手的份量让鹫儿的手臂微微往下一沉。
“这里面,”凌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重新调配过,加了一些效果更好的金疮药,药性更猛,止血生肌更快;还有三颗解毒丹,能应对常见的毒物;清心丸可以宁神静气,应对突发状况时保持冷静;另外还添了一些应对南方瘴疠之气和极北苦寒的药物。每种药的用法、用量、何时使用,我都详细写在里面的一张油纸上了,务必仔细看。”
他看着鹫儿,目光如同看着即将远行的弟子,充满了嘱托与担忧:“在外面,不像在医馆,一切都要靠自己。江湖风波恶,官路更险陡。多备些东西,总没有坏处。危急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鹫儿接过那充满浓郁药香的沉重药囊,那分量不仅压在手上,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这里面装着的,何止是救命的药品,分明是两份沉甸甸的、不善言辞却滚烫真切的关怀与守护。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尖,眼眶瞬间滚烫起来。他慌忙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狠狠逼退。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试了几次,才发出极低极哑的声音:“谢谢……先生。”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两个字。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再看任辛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只是将那只饱含心意的药囊仔细地、紧紧地收进怀里,贴身处放好。然后,他对着任辛和凌尘,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医馆门外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孤勇与决绝,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入那一片令人压抑的灰蒙蒙的天色之中,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条布满未知荆棘、通往权力与危险的前路。
任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街角。他的眼神幽深如古潭水,面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凌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吹进院内,带来刺骨的凉意。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消散在风里,唯有余音在心中回荡。
一路平安,孩子。他在心底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