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在冬夜的空气里颤了许久才消散。林栋把最后一张理综试卷塞进书包时,指尖被卷边的纸页割出道细痕,血珠渗出来,在米白色的试卷上洇成朵小小的红梅花。
“别动。”江慧玲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她递过来片创可贴,包装纸上印着卡通显微镜图案,“吴小燕说这是‘学霸专用’,止血快,不耽误握笔。”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创可贴边缘的胶面立刻粘牢,像给伤口盖了个透明的小房子。
林栋看着那道细痕被盖住,忽然发现江慧玲的指甲盖上沾着蓝黑墨水,月牙处的墨渍最重,像藏着片迷你夜空。“又刷题到半夜?”
“物理老师发的压轴题汇编,”她往书包里塞试卷的动作顿了顿,塑料书立碰撞的脆响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晰,“最后五道题快啃完了,比薛老说的‘铁砂掌练铁球’还磨人。”她忽然指着窗外,“你看张超,又在操场投篮。”
雪粒不知何时飘了起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张超穿着件单薄的运动服,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穿透雪幕,像在敲面闷鼓。他每次起跳,影子都会在雪地上被拉得很长,落下来时又缩成个圆,像支不断伸缩的铅笔。
“他说要用雪天的阻力系数修正投篮角度,”江慧玲翻出手机,屏幕上是张超发的朋友圈,配着张雪地抛物线示意图,“体校教练说这叫‘科学冬训’,比闷在屋里刷题管用。”
林栋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过试卷边缘的声响,像在啃块冻硬的馒头。走到教室门口时,撞见抱着试卷的吴小燕,她的白大褂上落了层薄雪,眼镜片上蒙着雾,却死死护着怀里的试卷,像捧着堆怕化的糖。
“服务器机房的暖气修好了,”她跺掉鞋上的雪,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我把近三年的高考真题导进系统了,能自动生成错题集,比手抄快十倍。徐铭说给你留了台终端,今晚就能用。”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发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得分率,和服务器的负载率曲线高度吻合,都是‘平时低、冲刺高’。”
雪越下越大,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里,混着远处传来的早读声——是住校生在提前背诵政史地,袁姗姗的声音最亮,像根被雪擦亮的银线。林栋路过公告栏时,看见她贴的“文科理科对照表”,把历史事件和物理定律一一对应:“工业革命=能量守恒定律”“新航路开辟=波的传播”,字迹被雪水洇得发蓝,却依旧工整。
“林栋!”袁姗姗抱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跑过来,辫子上的红绳结了层薄冰,“历史老师说让你帮看看这个,蒸汽机车的功率计算,是不是和你说的‘发动机效率’一个道理?”她翻开书,里面夹着片压干的枫叶,叶脉在雪光里看得格外清晰,“这是秋天捡的,夹在书里当书签,翻到电磁学章节时,总觉得叶脉像磁感线。”
走到校门口,薛老的拐杖在雪地里戳出个又一个小洞。老人裹着件军大衣,怀里揣着个保温桶,蒸汽从桶盖缝隙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刚熬的姜茶,”他把桶塞给林栋,金属提手冻得像块冰,“你妈说你昨晚又学到两点,这玩意儿比咖啡暖身子,刷题也得有火力不是?”
林栋掀开桶盖,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漫出来,烫得他鼻尖发酸。“站桩没偷懒吧?”薛老用拐杖敲了敲他的腿,“别以为下雪就能躲,我在你家窗台看了三天,你站桩时膝盖总往外撇,像没上紧的螺丝。”他忽然往操场方向努努嘴,“张超那小子都知道在雪地里练步伐,你这脑力劳动者更得有副好骨架。”
雪落在保温桶的边缘,瞬间化成水珠,顺着桶身往下淌,像串断了线的珠子。林栋喝着姜茶往家走,书包里的试卷被雪水浸得发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林记电器”的卷闸门拉开时,暖黄的灯光立刻在雪地上铺出块长方形的亮斑。父亲正蹲在柜台后修电暖器,烙铁的“滋滋”声里,混着母亲在厨房剁肉馅的声响。“回来啦?”母亲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包了白菜猪肉馅饺子,你爸说吃了不冻耳朵,刷题也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