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外精英,我们要展示的不是承诺,而是‘尊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失败的价值。”
“对国内同胞,我们要展示的不是卑亢,而是‘自信’。一种源于我们自身文化和制度的,从容不迫的自信。”
林舟的一席话,让办公室里的争论瞬间平息。李瑞、马叔、苏晓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发现,自己都只是从单一的维度去思考问题,而林舟,早已站在了全局的高度。
“那……我们具体讲什么?”李瑞小声问。
林舟笑了笑,拿起那张白纸,在正中央写下两个字:
“故事。”
***
一周后,沪市,世界数字经济峰会主会场。
穹顶之上,是模拟的星空穹顶,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滚动着全球顶尖科技公司的LOGO,空气中弥漫着精英阶层特有的,混杂着咖啡香、高级香水和金钱的味道。
台下座无虚席。西装革履的男士,优雅干练的女士,不同肤色,不同语言,构成了这个星球上科技领域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轮到林舟发言时,场内出现了一丝小小的骚动。
主持人用标准的伦敦腔介绍道:“下一位演讲者,来自中国江北省的林舟先生,他将为我们分享一个关于‘在传统工业腹地重建创新生态’的东方实践。”
江北省?
台下许多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们听说过深圳,听说过中关村,但江北,在他们的世界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老师而不是政府官员的年轻人,从容地走上舞台。没有夸张的肢体语言,没有精心设计的出场特效,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到了演讲台的中央。
台下,前排一位金发碧眼的风险投资家,对身边的同伴撇了撇嘴,低声用德语说道:“又是中国政府的宣传时间,希望不要太无聊。”
林舟没有看提词器,他的目光环视全场,平静而温和。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
“在开始我的演讲之前,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两毛钱一斤’的故事。”
他的开场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专业的术语,只是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故事。
他讲了钱教授,讲了那个把毕生心血锁在柜子里,最终被当成废品卖掉的老科学家。他讲得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转述一个遥远的新闻。
然而,就是这种平静的叙述,反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力量。
当林舟讲到“那些能让航空发动机叶片性能提升一个台阶的配方,和旧报纸、烂纸箱一起,被塞进了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最终的价值,是两毛钱一斤”时,全场一片寂静。
那位德国投资家脸上的不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的家乡,江北省。它很荒诞,但它真实存在过。”林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控诉,也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我只是想和大家探讨一个问题:知识的价值,究竟应该由谁来定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习惯了由市场来定义。一个技术,能卖出钱,它就有价值。卖不出钱,它就是废纸。这个逻辑,简单,高效,但也冷酷。”
“它让我们只看得见结果,却看不见过程。它奖励成功者,却惩罚了无数像钱教授一样,倒在黎明前的探索者。”
“所以,在江北,我们开始了一个小小的实验。”
林舟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出现的不是PPT,而是一幅动态的,极具艺术美感的沙盘动画。
人们看到,一笔巨大的资金(科技成果转化基金)注入一片干涸的土地,无数颗被埋没的种子(休眠专利)开始发芽。有凤凰(人才)从远方飞来,栖息在梧桐树上。一道金色的光盾(监管体系)笼罩着一切,保护着这些脆弱的幼苗,抵御着风雨和害虫。
“我们建立了一个基金,它的唯一目的,就是去购买那些‘卖不出价钱’的知识。我们告诉所有的‘钱教授’,你们的探索,哪怕失败了,也有价值。我们来为你们的梦想买单。”
“我们建立了一套规则,告诉所有人,我们允许科学家试错,但不允许任何人犯法。我们用最严苛的监管,去守护最自由的创新。”
“我们相信,创新不是一场零和游戏,它更像一个热带雨林。它的繁荣,需要的不是几棵参天大树,而是一个能够让所有物种,无论是乔木、灌木还是苔藓,都能自由生长的,完整的生态系统。”
“我们所做的,就是重建这个生态。我们不追求短期回报,我们投资的是未来。我们相信,只要土壤是肥沃的,空气是干净的,就一定能长出我们自己的参天大树。”
林舟的演讲,没有一个技术参数,没有一张财务报表。
他只是在讲故事,讲理念,讲一个关于“生态”的哲学。
但台下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那位德国投资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光芒。他听懂了,这是一种全新的,介于国家计划和市场竞争之间的“第三种模式”,一种用耐心资本去孵化颠覆式创新的模式。
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华人面孔的中年人,一直紧紧地抿着嘴唇。当他听到“尊重失败的价值”时,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在硅谷一家巨头公司工作,因为一个高风险项目失败,整个团队被裁,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演讲结束,林舟微微鞠躬。
全场寂静了三秒钟。
随后,掌声,如同海啸一般,从第一排开始,迅速蔓延到全场。经久不息。
林舟走下台,瞬间被无数人包围。递过来的名片像雪片一样,各种语言的赞美和提问不绝于耳。
他微笑着,从容应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气质锐利,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林舟面前。
他没有递名片,也没有说客套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舟。
“文志远?”
马叔给林舟看过照片,林舟一眼就认出了他。
文志远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林舟会认识自己。他随即恢复了那副冷峻的表情。
“林主任,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在国外生活多年特有的腔调,清晰,但缺乏温度,“你成功地说服了他们。”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兴奋的投资人。
“但是,”文志远向前一步,凑到林舟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故事,是刻不到硅片上的。你说的那个生态,很美。但它能造出光刻机吗?”
他直视着林舟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挑战的弧度。
“别给我画饼。如果你真有诚意,就给我看点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