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似乎猜到林舟会来,桌上已经泡好了一杯茶。
“都听到了?”林舟也不客套,直接将马叔的记录本放在她桌上。
苏晓没有看本子,只是抬眼看着他:“比你听到的,更多。”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林舟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一丝寒意。显然,纪委的渠道,早已让她对这些问题有所掌握,只是缺少一个像今天这样集中爆发的契机。
“‘一网通办’的方案,我看了。”苏晓主动开口,“思路很好,从流程上堵住了大部分漏洞。但你有没有想过,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权力还在人手里,他们总能找到绕过制度的办法。”
“比如,你的系统判定材料合规,自动分发。但负责实地勘察的人,他就是拖着不去,你怎么办?你的系统能替他长出两条腿吗?”
“再比如,你的系统要求限时办结。他就在时限的最后一分钟点击‘驳回’,理由是‘政策调整,需补充材料’。这个‘政策调整’,可能就是他办公室昨天下午刚开会口头提了一句的东西。你又怎么判定?”
苏晓的几个问题,针针见血,直指“一网通办”这个完美系统背后的人性软肋。
林舟沉默了。这些问题,他在沙盘推演中也遇到过。技术能解决效率问题,但解决不了人心问题。
“所以,你的高速公路需要巡警,需要探头,更需要一个严厉的交通法庭。”苏晓的目光锐利起来,“光有胡萝卜还不够,必须要有大棒。”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推到林舟面前。
文件标题很简单:《关于设立“江北省营商环境投诉平台”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在省纪委监委的官方网站下,开设一个一级入口,就叫‘营商环境投诉’。”苏晓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任何企业、任何个人,都可以通过这个平台,实名或匿名举报在办事过程中遇到的任何‘不作为、乱作为、慢作为’的行为。”
“平台由省纪委第八监督检查室直接管理,所有举报信息,绕过所有中间环节,直达专案组。我们承诺,对每一条有效举报,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响应,七十二小时内必须给出初步调查结论。”
林舟看着这份方案,眼中光芒一闪。这简直就是为“一网通办”量身打造的“纪律保障系统”。如果说“一网通办”是阳关道,那苏晓这个平台,就是在阳关道两侧,架起了无数挺机枪。
“所有被查实的问题,不论涉及到哪个部门,哪个人,一律从严从重处理。处理结果,在平台同步公开,向举报人和全社会公示。”苏晓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我要让所有手握审批权的人都明白一件事:你手里的章,不是你家的传家宝,是人民给你的信任。你敢拿它寻租,我就有能力让你连饭碗都端不稳。”
“对破坏营商环境的行为,”苏晓最后总结道,一字一顿,“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三天后,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出现在江北省政府和省纪委监委的官方网站上:江北省营商环境投诉平台正式上线试运行。
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类似的举报平台,各地都有,大多被企业主们视为“电子意见箱”,投进去的信,基本都是石沉大海。
平阳县国土局审批科的办公室里,副科长王建国正用保温杯泡着今年的新茶。他刷着手机,看到了这条新闻,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他对面办公桌的同事凑过来,低声说道,“最后还不是我们审材料?他说他合格,我说他不合格,他能拿我怎么样?”
“就是。”王建国呷了一口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那个姓郑的,还想跟我斗?再晾他两个月,看他服不服软。”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王建国不耐烦地拿起话筒,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公式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请问,是平阳县国土资源局的王建国同志吗?”
“是我,你哪位?”
“这里是江北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第八监督检查室。”
王建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自己一手。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需要你立刻就云顶山‘溪山雅居’民宿项目审批一事,向组织做出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