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上,传统的“Gdp增长率”指标,被调低了权重。而“新增就业岗位数”、“转型工人再就业率”、“新兴产业产值占比”这三项新的指标,被调到了最高权重。
“第三步,换尺。改变对地方干部的考核标准。在转型阵痛期,我们不考核他们创造了多少Gdp,而是考核他们保住了多少人的饭碗,为未来储备了多少新动能。让他们从‘保增长’的压力中解放出来,专注于‘保就业、促转型’。”
沙盘的推演再次加速。
这一次,铁州的画面不再是崩溃。
旧的钢厂和煤矿,随着工人们一批批地进入新工厂,开始有序地、分阶段地关闭。城市里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失业潮,代表“社会稳定度”的指数,虽然有小幅波动,但始终维持在安全线以上。
五年后,铁州的地图底色,从刺眼的红色,逐渐变成了代表健康的绿色。Gdp增长率虽然没有爆炸式增长,但增长曲线变得平滑而坚实。
画面中央,那个代表“铁州市领导班子”的模型,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模型上方,一枚代表“改革创新先进集体”的金色勋章,熠熠生辉。
“推演结果:‘新旧动能转换’目标达成95%,耗时五年。铁州成为全国老工业基地转型样板。市领导班子因‘成功实现城市软着陆’,获得集体表彰,主要负责人晋升。”
林舟关闭了推演,再次看向郑南音。
“郑主任,我的答案是,一个都不用‘陪葬’。因为我的方案,给他们提供了新的跑道,和新的终点线。”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如果说之前的报告是纸上谈兵,那么眼前的这一切,就是一场近乎真实的未来预演。林舟用冰冷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将一个看似无解的政治难题,拆解成了一个可以被精准计算和执行的工程项目。
省委书记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苏晓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重构评价体系,是所有改革的支点。
李瑞则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幕布,他感觉自己参与设计的那些基金模型,在林舟的手里,不再是一行行代码和数字,而是变成了拥有生命的,可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力量。
郑南音身后的专家团队,此刻再也没有人低头记录,所有人都抬着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思索。他们审查过无数份区域发展方案,但从未见过如此……“可视化”的政治智慧。
郑南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最初的锐利,多了几分探究。
“很精彩的推演。但是,这只解决了‘存量’的问题,解决了铁州这样的老城市。那么,对于那些一穷二白的‘增量’地区,那些贫困县,你的‘共同富裕’,又如何实现?总不能,也靠省级财政无休止地输血吧?”
这个问题,同样致命。
输血式扶贫,早已被证明是不可持续的。
林舟没有丝毫迟疑,手指在键盘上再次敲击。
地图切换,一个位于江北省最南端,地图上呈现出土黄色的贫困县——“红山县”,被高亮显示。
“对于红山县这样的地区,我的理念是‘内生造血’。”
他没有再进行复杂的推演,而是直接调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模型。
那是一个家庭的模型。
【红山县,李家村,村民张大山一家】
【家庭成员:张大山(45岁,外出务工),妻子(43岁,外出务工),儿子(15岁,留守初中生),父亲(70岁,空巢老人,患有慢性病)。】
【家庭年收入:8万元(务工所得)。】
【年支出:9.5万元(生活费、房租、儿子学费、老人医药费……)】
【财务状况:赤字。】
“这是红山县一个最普通的家庭样本。”林舟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共同富裕’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个宏大的概念,而是三个具体的问题:孩子能不能接受好的教育?老人能不能得到好的照顾?以及,一家人什么时候才能不分开?”
“我的方案,不直接给钱。而是把钱,投向这三个问题。”
沙盘上,代表“互联网+教育”的数据流进入了红山县的中学,张大山儿子的模型上,多了一个“省城名师在线辅导”的标签。
代表“远程医疗体系”的数据流,连接了县医院和省城大医院,张大山父亲的模型上,多了一个“省级专家远程会诊”的标签。
代表“乡愁经济”的剪纸小镇和工业园区,提供了新的就业岗位。
沙盘推演开始。
一年后,张大山的儿子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两年后,张大山的父亲通过远程医疗,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三年后,张大山夫妇发现,回乡在工业园区工作的收入,虽然比在大城市稍低,但减去高昂的房租和生活成本,以及能够照顾家人所带来的隐性价值,他们最终选择了回乡。
沙盘上,张大山一家的模型,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家庭年收入:7万元(本地务工所得)。】
【年支出:4万元。】
【财务状况:结余3万元。】
【幸福指数(模型评估):提升300%。】
林舟关掉了投影。
“共同富裕,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一样的富人。而是让每一个家庭,都有能力去追求他们自己的幸福,都有权利选择不分离。”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郑南音看着林舟,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真正的,平等的注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来自财政部的预算司副司长,却忽然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和数字打交道的特有干涩。
“林主任,你的模型很精彩,情怀也很动人。”他指着幕布上刚刚熄灭的画面,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你那个‘红山县家庭模型’的推演中,为了支撑‘远程医疗’和‘在线教育’的初期投入,你的方案从‘社会保障基金’中,预提了一笔专项补贴。”
“根据我的计算,这笔补贴,如果按照国家现行的‘城乡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转移支付系数来计算,你给出的数字,似乎……高了那么一点点。”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李瑞头皮发麻的数字。
“高了大概,一百七十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