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昌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这是他从见面到现在,第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
“按规定,应该立刻移交纪委。但我们暂停了。”林舟说。
“为什么?”何文昌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考究。
“因为抓了一个陈东梁,解决不了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这些在外面功成名就的人,对家乡的情感如此淡漠,甚至可以一边表达着乡愁,一边伸-手-掏-钱?”
林舟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四个醒目的大字:乡愁经济。
“因为在他们心里,故乡只是一个符号,一份可以拿来标榜或者交易的廉价情怀。他们回来投资,是施舍;他们从家乡捞钱,是补偿。这种关系是扭曲的,不可持续的。”
“所以,我提出了‘乡愁经济’这个理念。”
林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我们不能再单纯地依靠脆弱的乡情去感召他们。我们要做的,是重构整个价值体系。我们要把红山县的教育、医疗、文化、环境、人情味,所有这些构成‘家’的元素,打包成一个顶级的、不可复制的核心产品。”
“这个产品,卖给谁?就卖给那些在外打拼,实现了财务自由,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得了城市病,父母在老家无人照料,自己终日疲于应酬,找不到归属感的‘陈东梁们’。”
“我们要告诉他,回到红山县,你的孩子可以在山水之间,通过最先进的全息课堂,接受不亚于一线城市的精英教育;你的父母,可以享受省城顶级专家的实时远程医疗,安享晚年;你自己,可以把产业搬回来,享受政策红利,同时还能在晚饭后,和儿时的伙伴去河边钓鱼。”
“我们卖的不是房子,不是工厂,而是一种更健康、更温情、更有归属感的生活方式。当这种生活方式的价值,超过了他在大城市所能获得的一切,‘回报家乡’就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精明的、理性的商业决策。”
“这,就是乡愁经济。它不是扶贫,不是慈善,而是在新的发展阶段,一种以人为核心的,更高维度的经济形态。”
林舟讲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何文昌没有说话,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
林舟的心,也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悬了起来。
这个构想太大,太超前。它跳出了传统官场“抓经济、搞项目”的思维定式,触及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社会学和心理学命题。对于一个刚刚空降、需要尽快稳定局面的领导来说,这或许太过理想化,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许久,何文t昌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舟。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而深邃的欣赏。
“这个构想,听起来很美好。”何文昌缓缓开口,却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但它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情感。乡愁、归属感,这些东西,怎么量化?怎么评估?我们搞经济建设,最怕的就是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缥缈的东西上。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一个画出来的饼,一个听起来很美的泡沫。”
林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何书记,您说的对,纯粹的情感是不可靠的。所以‘乡愁经济’的核心,不是贩卖情感,而是提供实实在在的‘价值’。”
“孩子的教育成果,是可以量化的;老人的健康指数和平均寿命,是可以统计的;企业的运营成本和利润率,是有报表的;甚至,一个社区的邻里互助次数,都可以通过网格化管理,变成数据。我们用这些冰冷的、可量化的数据,去支撑那个温暖的‘家’的概念。我们做的,是一个逻辑严密的社会学工程,而不是一首抒情诗。”
何文昌的目光亮了。
他彻底明白了。林舟的构想,外壳是温情脉脉的人文关怀,内核却是冰冷精准的数据模型和逻辑推演。这个人,将感性与理性,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
“好一个社会学工程……”何文-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露出了由衷的赞许。
“我们党一直在提‘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但什么叫‘以人为本’?很多人理解为就是给钱给物,搞兜底保障。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通知下去,下午开书记办公会,专题研究红山县‘乡愁经济’试点方案。”
他放下电话,对林舟说:“林舟同志,你这个方案,省委原则上同意。红山县,就作为全省第一个‘乡愁经济’试点县。”
他语气一顿,加重了声音。
“你放手去做。不要怕犯错,不要怕有阻力。钱不够,省财政想办法;政策有障碍,省委来协调;有人敢在
何文昌给了林舟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一份重逾千斤的信任。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看着林舟,目光灼灼,“把这个‘饼’,给我实实在在地做出来。做成一个能看、能摸、能推广的样板。我要让全国都看看,我们省,是怎么解决发展起来之后的‘新问题’的。”
林舟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何文昌的办公室,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舟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不仅通过了新领导的考验,更重要的是,他那个宏大的蓝图,获得了最强有力的支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苏晓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很短。
“陈东梁已落地,马叔亲自去接的。我们准备的‘礼物’,什么时候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