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国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林舟却只是淡淡一笑:“陈行长,您忘了,我是发改委的。我们离数据,最近。”
这个回答,轻描淡写,却又霸气十足。
是啊,发改委,全省经济社会发展的中枢,理论上,全省所有关键性的数据,都会在这里汇总。别人拿不到,不代表发改委的人拿不到。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或者说,从来没有人有能力,将这些分散在各个部门、各个年度、各种报告里的海量数据,全部串联起来,构建出这样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模型。
陈行长愣住了。他看着林舟,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我们离数据,最近’!”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林舟,对已经彻底石化的孙立国说道:“孙主任!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今天不是来求援的,你是来给我送宝贝的!你从哪儿挖出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孙立国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道:“年轻同志,有冲劲,有想法……”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陈行长根本没在意他的回答,他像一头兴奋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挥着手,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金融巨擘的沉稳。
“天才!这他妈就是个天才的设计!”他甚至爆了句粗口,“什么扶贫贷款?这根本就不是贷款!这是金融炼金术!是把‘风险’炼成‘政绩’,把‘包袱’炼成‘资产’的炼金术!”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舟,眼神灼热得吓人。
“产业引导,股权投资,对赌协议,量化考核,循环造血……林舟同志,你知道吗?你解决的,不仅仅是红山县五十个亿的资金问题。你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武器,一个能让我们这些政策性银行,在扶贫攻坚这个最艰难的战场上,打一场漂亮翻身仗的武器!”
“这个项目,不能叫‘扶贫项目’了,太小家子气!”陈行长越说越激动,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便签上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字。
“叫‘金融创新扶贫国家级综合改革试点’!”
他把那张便签纸拍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道:“就叫这个名字!我要亲自带队,去总行!我要告诉他们,我们云江分行,要开全国之先河,搞一个前所未有的创新试点!什么五十亿?格局小了!我要去跟他们要一百个亿的授信额度!这个模式,绝不能只用在红山县一个地方!”
孙立国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行长,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个传销组织的动员大会现场。
而那个“主讲人”,就是自己带来的,那个一直被自己视为“书呆子”的年轻人。
会议在一种极其热烈的氛围中结束了。
陈行长亲自将两人送到电梯口,这等待遇,省里的常委都未必能有。临别时,他没有和孙立国握手,而是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林舟的手。
“林舟同志,保持联系。这个项目,从今天起,你就是总设计师。我,是你的项目经理!”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陈行长那依旧亢奋的目光。
电梯里,光洁的金属壁面倒映出孙立国和林舟的身影。孙立国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表情僵硬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如常的林舟,沉默了许久。
直到电梯抵达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林舟,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舟只是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坐上返回省政府的汽车,孙立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似乎在消化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车内一片安静。
林舟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视野中飞速掠过,拉成一道道流光。他的大脑,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就在刚才,陈行长拍板决定要向总行汇报的那一刻,他脑海中的沙盘,突然弹出了一行红色的预警。
【警告:检测到关键路径出现高风险节点。】
【推演启动:陈兴向国开行总行汇报“金融创新扶贫试点”方案。】
沙盘画面飞速闪烁,最终定格。
【推演结果:方案在总行评审会上,遭遇副行长钱立群的强烈反对。】
【反对核心理由:项目总设计师林舟,资历过浅,无主导大型项目的经验,思想过于激进,个人履历存在争议点,无法承担百亿级国家试点的重任。】
【最终结论:驳回。建议更换项目负责人,或将项目降级为省级观察项目,授信额度压缩至十亿以内。】
车窗外,霓虹闪烁,一片繁华。
林舟的眼神,却穿透了这片繁华,望向了更远、更深的地方。
京城。
看来,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