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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国那句“在万丈悬崖之上,跳一支谁也没见过的舞”,像一颗被丢进深潭的石子,余音在办公室里久久回荡,激起的涟漪却只在两个人的心湖中扩散。
林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预见了孙主任的所有反应,包括这句带着几分悲壮、几分自嘲的评价。他已经将那份蓝图,连同它背后所有的风险与荣耀,一并交了出去。现在,他不是说客,只是一个等待舞伴做出决定的旁观者。
孙立国背对着他,高大的身躯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窗外,是云江省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一座座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象征着这个省份的骄傲与成就。
可孙立国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繁华,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红山县。
他在这里干了一辈子。从一个青涩的科员,到如今执掌全省项目规划的发改委主任,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次脉动,都与他的生命紧密相连。他审批过上万亿的投资,见证过无数高楼拔地而起,也签署过太多无疾而终的扶贫报告。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报告里的文字游戏。什么“探索性发展”、“阶段性成果”、“历史遗留问题”,这些词藻堆砌起来的,是一个又一个无法根治的顽疾。红山县,就是其中最疼、最深的一根刺。
跳舞?
孙立国在心里苦笑。他这一辈子,都在跳舞。在规则的方框里跳,在派系的缝隙里跳,在领导的眼色里跳。他跳得很好,舞步精准,节奏稳健,从不越界,也从不失手。所以他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可他偶尔也会在午夜梦回时问自己,跳了一辈子滴水不漏的“交际舞”,是否还记得年轻时想要跳的那支足以撼动山河的“战舞”?
周书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有大格局,要敢于担当。”
什么是大格局?是安安稳稳地把手头的百亿项目搞完,顺利退休,留下一个不好不坏的名声?还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敢于把目光投向那片无人问津的悬崖,去尝试一种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开天辟地的全新舞步?
风险太大了。国开行是什么地方?那是直通中枢的金融动脉。他一个发改委主任,去那里谈一个连省财政都闻所未闻的“方舟计划”,无异于一个地方部队的师长,直接去跟总装备部要最先进的武器。人家凭什么给你?看你脸大吗?
一旦被拒,消息传回省里,他孙立国就会从一个沉稳干练的“孙主任”,变成一个好高骛远、贻笑大方的“孙疯子”。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所有声望和体面,都会在那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可……
万一呢?
孙立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仿佛能看见,如果这支舞跳成了,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
一笔带着国家信用的庞大资本,如天河倒灌,精准地注入红山县那片贫瘠的土地。它带来的将不仅仅是钱,更是一种信心,一种秩序,一种全新的规则。那些犹豫观望的企业家会蜂拥而至,沉睡的土地将被唤醒,一个以新能源产业为核心的经济生态圈,将在那片曾经象征着贫穷的山坳里,拔地而起。
到那时,他孙立国缔造的,将不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模式”。一个可以被复制、被推广,足以解决云江省乃至全国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的“云江模式”。
这份功绩,足以让他的名字,刻在云江省的发展史上。
巨大的风险和与之对等的荣耀,像两头猛兽,在他心中疯狂地撕咬、冲撞。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舟始终一言不发。他知道,孙主任需要的不是劝说,而是一个人独自走过那段最煎熬的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