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还是那身半旧的夹克,戴着金丝眼镜,斯文而冷静。苏晓跟在他身后,抱着公文包,面无表情。马叔走在最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与这间会议室的氛围格格不入,但他只是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便如老僧入定般,眼观鼻,鼻观心。
最抢眼的,是李瑞。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一进来,眼睛就没离开过桌上的那套茶具和空气中的茶香,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肉痛的复杂表情,将一个囊中羞涩却又向往上流社会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哎呀,林组长,欢迎欢迎!早就盼着你们来了!”赵文德立刻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双手握住林舟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赵县长客气了。”林舟不着痕迹地抽出手。
“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赵文德侧过身,指着依旧稳坐泰山的刘三,语气里充满了敬重,“这位,就是我们红山县的杰出企业家,红山矿业的董事长,刘三,刘总。刘总可是我们县的财神爷,为我们县的经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刘三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伸出一只戴着三枚金戒指的手,敷衍地和林舟碰了一下:“林组长,年轻有为啊。”
他的目光在林舟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李瑞那身不合体的西装上,嘴角撇了撇,那份轻蔑和优越感,毫不掩饰。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赵文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冗长的官样文章:“林组长,各位省里来的同志,首先我代表红山县五十万人民,对你们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感谢!我们红山县虽然穷,但我们脱贫致富的决心是坚定的!我们渴望发展,我们期盼项目!听说省里的大项目,有可能落户我们红山,我们全县上下,是欢欣鼓舞,是翘首以盼啊!”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真的是在为民请命。
林舟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插话。
赵文德铺垫了足足十分钟,终于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当然,项目要落地,肯定会遇到一些实际的困难。比如说,土地问题。我们县里也做了摸排,最适合建厂的那片地,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产权……主要都集中在刘总这样的民营企业家手里。我们政府呢,是非常尊重市场规律,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的。所以今天,特意请刘总也过来,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看看怎么才能扫清障碍,实现一个双赢的局面嘛!”
他说完,便将目光投向了刘三,那眼神,像一个戏班班主,示意台柱子该登场了。
刘三喝了口茶,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这才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赵县长说得对,我们当企业的,肯定要支持政府工作,支持全县发展。那块地,确实在我名下。当年我响应县里招商引资的号召,花了大价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产小厂手里,一点点把地盘整合起来,我也是投了血本的!本来是想搞个物流园,为咱们红山的土特产走出去,做点贡献。”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现在,省里的大项目要用,我个人这点小算盘,肯定要服从大局。我刘三,不是那种只认钱的人。但是,亲兄弟明算账。我那些年投入的资金成本、时间成本,还有我为了这块地,上下打点,疏通关系花的钱……总不能让我血本无归,寒了我们这些投资者的心吧?”
李瑞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刘总,那……按照您的意思,这个征地补偿款,大概是个什么价位,我们也好回去,向领导汇报。”
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刘三笑了,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带着怜悯的笑。他伸出了一只手,张开了五个粗壮的手指。
“五个亿?”李瑞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刘总,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据我们了解,那片地目前的市场评估价,应该在一个亿左右。”
赵文德在一旁帮腔:“哎,李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市场价是市场价,但你不能忽略了刘总的‘未来可预期收益’嘛!人家本来是要建物流园的,那个利润可就海了去了!”
“不是五个亿。”刘三摇了摇那只肥硕的手掌,然后,他把那只手翻了过来,又张开了。
他看着林舟,一字一顿,像是在砸钉子。
“十个亿。”
“而且,”他补充道,身体前倾,一股混杂着烟草、酒精和金钱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是一次性付清的现金。少一分,你们那个项目,就别想在红山县,动一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