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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甥关系】
沙盘中,那两个刺目的红色汉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林舟的意识里。
虚拟空间无声地崩塌、退散,办公室里那股混杂着烧饼焦香与旧纸张霉味的气息重新涌入鼻腔。林舟缓缓睁开眼,世界恢复了原有的色彩,但那张由暗红色丝线织成的巨网,却仿佛依旧笼罩在他的视野里,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李瑞咀嚼烧饼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他刚才还手舞足蹈的兴奋劲头,在苏晓冷静的陈述和那堆沉甸甸的档案面前,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此刻,他正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着林舟,他注意到,自己这位年轻的领导从刚才闭上眼开始,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对劲。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严肃,像暴风雨来临前,平静得让人心慌的海面。
马叔靠在文件柜上,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份早餐,正用指关节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冰冷的铁皮柜门,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他的眼睛半眯着,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出情绪,但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却让办公室里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添了几分沉重。
苏晓没有动她的那份早餐,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桌旁,看着林舟。作为团队里最擅长风险分析的人,她能敏锐地感觉到,林舟刚才那短暂的沉默,绝不是简单的思考。他一定是在他那不为人知的“信息处理”过程中,发现了比她报告里所有问题加起来都更棘手的东西。
林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臂交叉,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省城的清晨,充满了秩序井然的活力,车流、人流,像精密的零件,在城市的脉络里有条不紊地运行。可他的脑海里,却是红山县那张混乱、贪婪、盘根错节的网。一张吞噬着希望与未来的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初到红山县时,会在那些百姓的脸上,看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那不是单纯因为贫穷,而是在长久的、无声的压榨之下,被抽干了所有心气和希望的死寂。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三位组员。
“这个网络的头目,那个叫刘三的,”林舟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县长老赵的亲外甥。”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那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啪嗒。”
李瑞手里的半个烧饼掉在了地上,芝麻和碎屑撒了一地。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刚才塞得满满的食物堵在喉咙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瞬间切换到了荒诞的震惊,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却又一丝一毫都笑不出来。
苏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她迅速将这个新信息代入到自己的分析模型里,一瞬间,之前所有看似孤立的疑点,都有了最直接、最冷酷的解释。为什么小额工程总能精准地绕开监管?因为监管的最高层级,本身就是保护伞。为什么那几家皮包公司能垄断培训业务?因为它们的背后,站着县长的外甥。为什么困难补助的账目敢做得如此粗糙?因为他们笃定,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真正查到县长头上。
“我操……”李瑞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一句粗口没憋住,脱口而出。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之前对钱文博事件的沾沾自喜,此刻显得那么幼稚可笑。那只是学界的丑闻,而他们现在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地方政治生态里最深、最黑的雷区。
“我说呢……我说老赵那个老狐狸,在接风宴上又是哭穷,又是狮子大开口要五千万,那副又贪婪又敷衍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瑞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后怕,“闹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是在跟我们要修路的钱,人家是在替他宝贝外甥要零花钱呢!”
他越想越气,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他妈的哪是扶贫?这根本就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抢劫!省里拨下去的钱,还没到老百姓手里,就先被这帮王八蛋在半道上刮下一层油!”
“笃。”
马叔敲击柜门的声音停了。他慢悠悠地直起身,走到垃圾桶边,将手里捏着的烧饼纸袋扔了进去。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李瑞那样的愤怒,也没有苏晓那样的锐利,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不稀奇。”马叔开口了,声音沙哑,“庙越穷,方丈越富;水越浅,王八越横。在一个啥都没有的穷地方,能把持住一点点资源分配权力的人,就能当土皇帝。更何况,这土皇帝的背后,还站着一个真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