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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国挂断电话的手,还僵在半空中。那台老旧的黑色座机,此刻仿佛是一个刚刚传递完神谕的祭器,带着一丝不祥的余温。他缓缓放下听筒,动作迟缓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办公室里,针落可闻。
刘庆和李瑞屏住呼吸,连苏晓都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马建国那张写满故事的老脸上。
“怎么样,马叔?”刘庆的声音干涩,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晃荡着,就是送不到嘴边。他索性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给自己壮胆。
“清风茶社。”马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地方,是省城有名的销金窟,一壶茶上千,一盘点心好几百。一般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刘庆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茶社而已,能有什么名堂?”
“名堂大了。”马建国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地方的老板,背景深得很。去那里的,非富即贵。我那老伙计说,李副省长是那里的常客,雷打不动,每周至少去两次。”
李瑞推了推眼镜,像个敏锐的猎手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他去那里干什么?谈工作?”
“谈个屁的工作。”马建国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江湖气,“码长城,垒方桌,听‘哗啦啦’的响儿。”
“打牌?”苏晓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对,打牌。”马建国点了点头,脸色却愈发凝重,“我那老伙计说,以前陪李省长打牌的,都是些老面孔。可最近,牌搭子换了几个新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都知道,能在一个常务副省长的牌桌上成为“新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马建国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那个名字有千钧之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其中一个,是个搞城建规划的教授,姓钱,叫……钱文博。”
钱文博。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在每个人的心底荡漾开来。
刘庆张了张嘴,满脸困惑。一个教授,陪领导打打牌,这在体制内算不上什么新闻,甚至是一种常见的“雅贿”。这能说明什么?
李瑞则迅速在脑中构建数据模型,试图将“清风茶社”、“打牌”、“钱文博”这几个关键词与已有的信息进行关联,但缺少核心变量,一切都只是模糊的猜测。
苏晓更是茫然,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本能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人。
林舟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震惊或疑惑,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缓步走到刘庆的办公桌前。
“刘处,你刚才打印的那份名单,还在吗?”
“啊?在,在。”刘庆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一堆文件里翻出那几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递了过去,“林组长,你要这个干什么?”
林舟没有回答,他接过名单,修长的手指从上到下,缓缓滑过那一个个名字和头衔。他的动作很慢,目光专注,像一个最挑剔的鉴宝师,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品。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刘庆、马建国、李瑞、苏晓,这四个人,此刻就像四个等待老师公布考试答案的学生,紧张、期待,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惧。他们隐约感觉到,林舟那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指令,即将在这份平平无奇的名单上,汇合成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终于,林舟的手指停在了第二页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刘庆凑了过去,扶了扶老花镜,眯着眼,将上面的小字念了出来:
“滨江一号项目专家论证组……成员……钱文博,省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总工程师,教授级高工……”
念到最后,刘庆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混杂着恐惧与钦佩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原来是他!”刘庆的声音都在发颤。
轰!
仿佛一道闪电在办公室里炸开。
马建国手里的搪瓷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李瑞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镜都差点滑掉。苏晓更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才没有倒下。
通了。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通了!
查省领导的私人爱好,查三年前的项目专家名单。这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钱文博”这个名字上,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完美地交汇了!
三年前,他是力挺“滨江一号”项目上马的关键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