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李瑞那句石破天惊的“创造价格”带来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
马建国,马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句话当成了鼓面,现在还在“咚咚”地乱跳。他活了快六十年,信奉的人生哲学是“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讲究一个四平八稳,万事留一线。像李瑞这种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言论,在他听来,不亚于在故宫里玩摇滚,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可偏偏,那个始作俑者,那个亲手点燃了李瑞这颗炸弹的年轻人,却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当林舟的目光转向他时,马叔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又是一晃。他强作镇定地喝了口茶,试图用滚烫的茶水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摸鱼王”,就该轮到他这个“老油条”了。
林舟没有像对付李瑞那样,直接扔过来一份文件。他走到饮水机旁,亲自接了杯温水,放到了马叔的桌上。
这个举动让马叔稍微松了口气,心里琢磨着:看来这年轻人还是懂点人情世故的,知道对老同志要怀柔。他脸上堆起了招牌式的、和蔼可亲的笑容,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大道理,打算好好“指点”一下这个新来的组长,让他明白机关里的水有多深,人情有多复杂。
“马叔,在单位有些年头了吧?”林舟拉开椅子,在马叔对面坐下,语气像是闲话家常。
“嗨,可不是嘛!从毛头小伙子,一直熬到这头发都快掉光了。”马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嘲地笑道,“这发改委大楼里的一草一木,闭着眼睛我都摸得着。林组长你年轻有为,以后有什么事,只要老哥我办得到的,尽管开口。”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捧了林舟,又给自己留了巨大的回旋余地——“办得到的”才开口,办不到的,可就别怪我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舟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轻轻推到马叔面前,“我需要一些数据,比较急,明天就要。”
马叔心里“哼”了一声,暗道:来了。
他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将那张纸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锁了起来。
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七个名字,以及他们所在的部门和职务,后面还标注了需要他们提供的具体资料。
“省商务厅,外贸数据处,王德发处长——近三年全省对东南亚非公开贸易额明细。”
“省国土资源厅,规划审批处,李建国副处长——城西工业园地块历史沿革及未来五年用地规划红线图。”
“省环保厅,环境监测中心,钱进主任——……”
马叔的眼皮直跳,越看心越凉。这上面列的,全都是要害部门里的实权人物,要的数据也一个比一个敏感,别说不对外公开,就是系统内部,都得是高级别的领导才有权限查阅。
他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重心长地说:“林组长,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不是我老马推脱,这上面的几位,个个都是门难进、脸难看的主儿。我这张老脸,在人家那里可没那么大面子。再说了,这些数据都是保密的,谁敢随便往外拿?这要是出了事,可是要担责任的。”
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试图让林舟知难而退。“小林啊,听我一句劝,咱们搞项目,还是要按规矩来,一步一个脚印。这种走捷径的事,风险太大了,走不通的。”
苏晓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认同马叔的话。这确实是强人所难。她甚至觉得,林舟这第二把火,怕是要烧到铁板上了。毕竟,人情关系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最是难以量化和强求。
然而,林舟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施压,只是平静地看着马叔,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马叔,您是不是很喜欢下象棋?”
马叔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啊,闲着没事,就爱在院里跟老伙计们杀两盘,怎么了?”
“商务厅的王德发处长,也是个棋痴。”林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棋瘾大,棋艺却一般,最喜欢找人下彩棋,但输了又爱耍赖。我听说,他最近一直在找一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棋盘,想在老领导面前挣个面子。马叔您书房里那副,是不是您岳父当年传下来的?”
马-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书房里有黄花梨棋盘的事,除了他老婆,连他女儿都不知道!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从不对外人显露。这个刚来了没几天的年轻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舟没有理会他脸色的变化,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国土厅的李建国副处长,他儿子今年刚上初中,叛逆期,天天闹着要买最新款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李处长嫌贵,一直没松口。他夫人又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总在同事圈里抱怨这事。”
“至于环保厅的钱进主任,”林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得马叔心里发毛,“他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痛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我一个远房亲戚,是京城协和医院的老中医,专治这个。我这有他亲手写的方子,还有两盒特制的药酒,本来是给我家老爷子备的,一直没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