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省发改委大楼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如果说昨天之前,这里的空气是沉闷的、按部就班的,那么今天,它就像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看不见水花,却能听到无形的“滋滋”声,充满了焦灼与躁动。
林舟这个名字,在短短一个上午,就从一个无人问津的符号,变成了所有茶水间、走廊拐角、微信小群里热议的焦点。那个被王处长当众训斥的“书呆子”,那个边缘到快被遗忘的小科员,一步登天,成了百亿项目的筹备组组长。
这消息比病毒传播得还快,每一个字都挑战着机关里固若金汤的论资排辈体系。嫉妒、不忿、猜测、观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综合规划处的上空。
而风暴的中心,林舟,却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擦干净办公桌,泡好一杯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周围同事们投来的、混杂着各种意味的目光,被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片隔绝在外,仿佛他是活在一个真空罩里的人。
上午九点半,林舟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好、还带着墨香和温度的文件,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跟随着他的背影。他们看到他没有走向人事处,而是径直走向了电梯,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孙向东的办公室。
“请进。”
孙向东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
林舟将那份《关于“c方案”专项报告小组组建方案的请示》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推到了孙向东的面前。
“主任,这是我初步拟定的组员名单,请您审阅。”
孙向东这才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上。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打量了林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考究。昨晚那番“奇兵”理论,依旧在他脑中回响。他很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会挑出怎样的“奇兵”。
他翻开了第一页。
当他的目光扫过“组员名单”那一行时,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李瑞。
孙向东的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很快,一张模糊的脸对应上了人事档案里的评价:思想涣散,纪律性差,上班炒股……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就是林舟所谓的“赌徒”?一个单位里出了名的摸鱼刺头?
他继续往下看。
马建国。
这个名字他熟悉。档案室那个快退休的老马,人缘不错,见谁都笑呵呵的,但几十年了,业务上毫无建树,就是个混日子等退休的“老好人”。这就是“活地图”?靠他去打通关节?孙向东觉得这事儿有点悬。
当他看到第三个名字时,即便是他这样的城府,眼角也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苏晓。
政策法规处的那个女娃,他有印象。因为她那份关于扶贫款项的实名举报信,最后就摆在他的办公桌上。为了这事,他被几个部门的同僚旁敲侧击了很久,头疼了好一阵子。整个发改委,恐怕没有哪个处长愿意跟这个“刺儿头”打交道。这就是“孤臣”?这何止是孤臣,这简直就是一尊请来容易送走难的“瘟神”!
一个摸鱼王,一个老油条,一个女刺头。
孙向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林舟,眼神复杂。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份名单的“不合常规”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哪里是“奇兵”,这分明就是一支由“歪瓜裂枣”组成的杂牌军。把上百亿的项目交给这么一个团队,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孙向东审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忐忑或心虚,仿佛这份名单是经过超级计算机精密计算后得出的唯一解,不容置疑。
良久,孙向东笑了。
他想起了昨晚林舟那番滴水不漏的分析,想起了这个年轻人眼中的自信。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真的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用可控的人,做可控的事,那是守成。用不可控的人,去做惊天动地的事,那才是开创。
“我知道了。”孙向东拿起笔,在那份请示的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印章,“人事处那边,我亲自去打招呼。你,放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