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年纪能当自己儿子的小科员,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当着全处几十号人的面,将一顶如此巨大的帽子扣在头上。
违抗孙主任亲自签批的调令?
这七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铁蒺藜,从林舟嘴里吐出来,轻飘飘地,却精准地扎进了王建国最敏感的神经。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中央空调的送风声都仿佛被掐断了。所有埋下去的脑袋,此刻都像装了弹簧,齐刷刷地抬了起来,目光在林舟和王建国之间来回扫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兴奋。
这是要当众撕破脸了!
王建国的脸,瞬间由红转为酱紫,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他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怒吼“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林舟的话就像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他无论怎么辩解,都绕不开“抗命”这个核心。在机关里,你可以业务不精,可以拉帮结派,但“不听指挥”这四个字,是足以断送一个干部政治生命的重罪。
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此刻像几十盏聚光灯,把他架在火上,烤得他浑身每一寸皮肤都滋滋作响。他能感觉到,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下属,此刻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敬畏,只剩下看戏的玩味。
权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我……”王建国喉结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从我们处里的工作大局出发!”
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台阶,立刻顺着往下滑,语速也快了起来:“李瑞手头上的‘江北新区未来五年产业导入规划’草案,是下个月市里就要的重点材料!他这一走,这个摊子谁来接?耽误了市里的工作,这个责任谁来负?你林舟负得起吗?”
他把“责任”两个字咬得极重,试图用大局和流程来压制林舟,将个人的刁难,包装成冠冕堂皇的“为公之心”。
这是一手漂亮的太极推手,瞬间将私人恩怨拔高到了工作原则的层面。办公室里一些老油条暗暗点头,心想这姜还是老的辣,看你林舟怎么接。
然而,林舟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继续针锋相对,反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歉意”。
“王处,您看,这事怪我,考虑不周。”他语气诚恳,“您说得对,处里的工作肯定不能耽误。这样,要不您先忙,人员调动的事,我们从长计议。我不能因为我们项目组的事,影响了咱们规划处的正常工作。”
他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顿时一松。
所有人都以为林舟是服软了,退让了。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一个刚被提拔的项目组长,根基未稳,跟一个实权处长硬碰硬,显然是不明智的。
王建国也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这突如其来的退让,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胜利者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处长的谱,居高临下地“嗯”了一声:“你能这么想,很好。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顾全大局。行了,这事就先这样。”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瞥了林舟一眼,仿佛在说“小子,还嫩了点”,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在众人的“敬畏”目光中,踱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投向了林舟。
然而,没有人看到,在林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的瞬间,镜片后的瞳孔深处,那片幽蓝色的数据海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就在王建国转身的那一刻,【因果沙盘】的推演已经完成。
【目标人物:王建国】
【核心诉求:维护权威,攫取利益,规避风险】
【性格弱点:贪婪,色厉内荏,极度重视家庭裙带关系】
【致命漏洞:其妻弟王小军,正以“宏达置业”公司名义,申请开发城西旧罐头厂地块。该地块规划用途为工业用地,变更商业用地性质的审批流程,正卡在市规划局。关键节点:需要省发改委规划处出具一份关于“鼓励老旧工业区转型商业综合体”的补充性政策指导意见。此事王建国暗中操作,极为隐秘。】
推演结果清晰地呈现出一条金色的路径。
林舟动了。
他没有在原地坐下,而是拿着自己的水杯,缓步跟在了王建国身后,像是要去接水。
就在王建国的手即将碰到自己办公室门把手的那一刻,林舟走到了他的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以为林舟是要追上去再说几句软话,彻底认输。
林舟没有看王建国,目光仿佛落在远处的饮水机上,嘴唇轻启,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闲聊般地开口了。
“王处,最近天气干,得多喝点枸杞。对了,说起来,城西那块地,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王建国拉门的手,猛地一僵。
林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前两天听市规划局的同学闲聊,说宏达置业那个项目,性质变更的文,好像被压住了。大家都在等我们省发改委这边,关于‘旧厂区商业转型’的补充指导意见。您是咱们规划处的处长,对这方面的政策,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可别因为咱们处里工作太忙,耽误了……弟妹家里的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