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说!”白发老者声音扭曲变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手颤巍巍地伸向自己那条脏污不堪、由无数层粗布艰难缝合、散发着汗味儿的宽大裤裆内侧,“在……在这里面!夹层……图纸……都在啊!”那腔调里既有对祖师爷的无尽羞愧,更有难以言说的恐惧,“给个痛快吧!别……别动那些怪物!”最后一句几乎成了嚎哭。
慕容拓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这一次,是纯粹胜利者的狞笑:“这就对了嘛!交流!坦诚!才是技术进步的阶梯!朵兰姐,先帮老师傅把‘重要资料’取出来!好好保存!然后……给三位大师傅弄点好肉汤!压压惊!”技术上的胜利,让他瞬间原谅了对手微不足道的冒犯。
三个时辰后,在牛粪火堆旁散发的独特“芬芳”中,鲁班坊传承数百年的核心传动轴秘法,在一卷沾着老人体温和难以名状气息的粗布片上,向鲜虞的技术团队敞开了它最后的壁垒。
又三个月后。
太行之巅,一段极其险峻、被晋国人视为天堑的嶙峋盘山道入口处。几辆外形粗砺狰狞、却莫名透着一股“晋式精密”结构的“山寨版”鲜虞战车,正在做着最后的测试。
最当先一辆车的驾驶位上,坐着的正是慕容拓。他的脸上既有工程实验的专注,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起!”慕容拓对着山谷一声狂啸!手中紧握的不是晋国那种驾驭马匹的缰绳,而是一个粗犷改造后的青铜曲柄!猛地一扳!这辆集合了鲁班工艺骨架、鲜虞蛮力加固、传动效率优化后的四轮怪物,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金属摩擦声,像一头被惊醒的青铜巨兽,以一种惊心动魄却又极其稳定的姿态,沿着狭窄、布满碎石和枯枝的陡峭斜坡,向下……开始俯冲!初速度令人不安!
巨大的冲击力!山道的颠簸!全都精准地传导回慕容拓紧握曲柄的双手!然而他眼中只有兴奋!因为车身核心那个关键的连接处,没有散架!骨头硬得很!“稳着!加速!”他大吼!
巨大的车轮碾碎挡路的碎石,带着雷霆般沉闷的巨响,卷起漫天尘土,呼啸着冲下山坡!
一个凶悍的鲜虞战士充当人肉陀螺仪,整个人几乎是趴在车尾的配重平台上,用身体的重心来平衡车子!狂风中,他兴奋地对着悬崖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观众嚎叫:“嘿——!晋国佬!瞪大你们的狗眼瞧瞧!你们的龟壳战车,归我们啦!以后……咱也有铁马下山啦!”喊声被狂风吹得飘散。
当战车成功抵达稍缓些的山腰平地,慕容拓才长舒一口气。他跳下车,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操控、那油光锃亮形状扭曲的青铜曲柄上。
旁边负责打铁的粗壮铁匠,此刻表情却有点难言的扭曲,他看着那个被无数汗水包浆、打磨得极其合手的曲柄头,眼神复杂地说:“慕容,你手里握的那个‘方向盘’……它……它……”
慕容拓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仔细端详——这青铜疙瘩的弯曲形状、后方特意留出的两个承力凹槽……再看上面那隐隐约约、似乎被刻意抹除过但仍残留的“赵”字铭文和某种特殊金属的光泽……
轰!
一个早已淡忘的身影,猛然撞入他的脑海!那是战场上被朵兰活活拖成“人肉陀螺”、当时还戴着一顶花哨头冠的晋将!赵鞅的亲卫队长!他“珍藏”的那个精美头盔早就成了孩子夜壶的组成部分,但他那颗硕大、略显方形的头骨……似乎被朵兰“废物利用”了?
“嘶——!”慕容拓猛地倒抽一口山谷里冰冷的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感觉掌心的青铜和骨头上沾染的汗水与油脂变得格外滑腻黏糊!
力拓猛地意识到,自己掌控这辆“山寨战车”命运的双手,此刻正紧紧攥着的“方向盘”,其核心材质……竟是被强力改造过的、属于赵鞅那位悲催亲卫队长的头骨外部包裹的铜片!指尖甚至能隐隐触摸到头骨被金属强行挤压包裹的弧度与边缘!
“晦……晦气!”力拓心里暗骂,但旋即一种更为荒诞不羁的力量压倒了本能的膈应!他脸上瞬间由绿转红,涌现出一种混合着野蛮征服感和黑色戏谑的炽热光芒!他把手上黏糊糊的汗在和裤子上用力蹭了蹭,狠狠一脚踹在轮毂上,发出更响亮的震动!
“晦气个屁!”他咆哮起来,声音压过铁器的轰鸣,“这叫废物利用的最高境界!懂不懂?一个骨头架子撑死喂狼!裹上铜,就能掌控‘铁乌龟壳’!听见没有!”他像是为了彻底祛除心理阴影,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冰凉滑腻的“头骨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这是胜利!这才是技术!给老子记住了——以后所有缴获的晋国军官头骨!必须!给我淬火锻铜!统统做成方向盘!最高荣誉!懂吗!要让这些曾经压榨我们的恶霸的头骨!来伺候我们!载着我们冲锋!哈哈哈哈!”疯狂、野性又充满黑色智慧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鲜虞版的工业革命,就这样裹挟着骸骨、青铜和无尽的嘲讽踏上了历史的轨道。
敲钟!“中山科技”登陆纳斯达克——
五年时光,足以让一颗野蛮的种子在权力的废墟和战利品的滋养下,长成一株枝繁叶茂的巨树。鲜虞,早已不再是那个在岩洞里对着树皮企划书做梦的部落了。
昔日的鲜虞部落核心区,那些弥漫着兽皮味和牛粪炊烟的矮小毡房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广阔、规划(至少是按鲜虞的理解来规划)初具规模的城堡式聚落。石头和夯土垒起的厚实城墙环抱着新的家园。城门口,树立着一根高达数丈、粗壮得惊人的巨木柱,柱体粗糙狰狞,布满了原始风格的刀凿斧刻图腾——熊、狼、鹰隼、交织的闪电……但最抓人眼球的,是柱顶那熠熠生辉的巨大尖顶!
它不是普通的铜顶,也不是金顶——那太“低端”!它的基底是用晋国高级军官们“自愿捐献”的头骨层层叠叠压制粘合而成!表面再镀上从中牟之战那些被刮下来的晋国战车金饰熔炼出的上等黄金!在阳光照射下,这个散发着诡异、凶蛮与奢侈(极其怪异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组合)的金字头骨顶图腾柱,向每一个仰望它的人无声宣告着一个事实:鲜虞,不仅活下来了,还把它的对手,踩在脚下、熔在顶端!
这座新城的中心,一片规模空前的建筑群已然落成。这里曾经是用来堆放大量牛粪并尝试搞点原始沼气发电(虽然没成功)的“能源中心”试验基地,如今却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它有了一个响亮、时尚、充满国际范儿的名字:“中山科技产业园区(暨研发总部基地)”。
此刻,园区主入口那用被刮得干干净净的晋国战车轮毂拼接成的大门(车轮铜辐条之间镶嵌着打磨光滑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中山制造,晋国原料”的口号),正敞开着迎接一批至关重要的客人——来自燕国的风投代表团!为首者,赫然是燕国新锐君主、以招贤纳士眼光独到而闻名的燕昭王!他带着重臣、谋士、手持玉圭的礼官,以及最重要的——几个抬着沉甸甸青铜钱箱的精壮护卫,迈入了这片洋溢着蛮荒与现代诡异混合气质的魔幻之地。
燕昭王的脚步刚踏入这片被称为“科技园”的魔域核心,所见景象就让他这位见惯了世面的强主都不禁眼皮狂跳了几下!
? 文宣部(原部落鼓动室): 推开门,迎面就是一张巨大的、未经处理的原木桌子!看着就死沉!可桌面上……并排放着几个被擦拭得极其光亮、甚至还薄薄涂了一层类似清漆亮油的头骨!头骨底部被削平,稳稳地立着,眉心位置还被用刚劲的刀法刻了四个小字:“中牟纪念版”。其中一个头骨明显发色更白质地更润泽,颌骨上还残留着墨写的“智”字……一个身着皮质套裙(带着明显的兽牙装饰)的女“文案”正拿着沾了墨的笔,在这个“纪念版”镇纸的头盖骨顶上,认真地练习着几个新学的篆字:“融资说明书”。
? 铸造车间(原部落铁器维修处): 巨大的火焰在几个深度改造后、由俘虏晋国工匠主持的熔炉内翻滚!炉口上方热浪扭曲了空气!令人牙酸的金属烧融声噼啪作响!工匠们挥汗如雨,正用粗壮的长柄钳夹着一个庞然大物的部件轮廓往滚烫的、泛着青光的青铜溶液里浸蘸!仔细看去,那巨大部件的原型依稀是……鼎?但那鼎的左右两只鼎耳,竟然是用两个巨大无比、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晋国重型战车的青铜轮毂熔铸改造而成!轮辐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焦臭味、汗酸味和一种古老血腥征服欲被重新唤醒的狂热气息!一个监工的鲜虞百夫长对燕国风投使团豪迈地挥舞着沾满铜屑的手,指着熔炉吼道:“看见没?贵气不?那‘国礼’大鼎!咱的!全部用缴获的、重新回炉的晋国箭镞加铜疙瘩打造!绝对硬通货底蕴!”
? 新农业生态实验区(原牛粪堆肥场): 慕容拓这位首席技术官兼战略投资总监,指着不远处一片长势格外茁壮、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墨绿色的粟米田,脸上洋溢着一种开创性的光辉:“大王!请看这边!这是我们中山科技最新开发的循环经济项目——‘晋国骨灰肥田流’!核心技术在于把那些堆积如山、毫无用处、只能招苍蝇和怨恨的晋军骸骨彻底利用起来!晒干碾成粉——就是最环保最富含钙质的顶级土壤营养剂!您瞧这粟米!杆子壮!穗头大!粒粒饱满!这都是吸收了对手精髓才有的长势!循环!可持续!全产业链闭环!多赢!”慕容拓的笑容比那金顶图腾柱还刺眼。
燕昭王身边那位须发皆白、见多识广的老礼官,已经翻着白眼快要晕厥过去。燕昭王本人也是喉结滚动,强压下胃里翻腾的冲动。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浓烈金属粉尘、骨粉、和某种难以言喻“历史遗恨”气息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符合甲方风投大佬的身份,但眼角还是无法控制地跳动着。他转头看向力尕——曾经的蛮族酋长,如今穿着兽皮镶金丝袍服、俨然一副草莽君主做派的鲜虞首领:“中山君……贵公司这……这未来Ipo的路演材料……”他指了指慕容拓展示粟米的田埂方向,艰难地寻找措辞,“真是……用……”
“哈哈!大王好眼力!好见识!”力尕酋长立刻打断了他,声若洪钟,带着掩盖不住的豪横与野性,“慕容!别卖关子了!给贵客看看咱的硬核‘商业计划书’!”
慕容拓得令,手一挥。几个强壮的鲜虞力士齐声呼喝,猛地拉开一面巨大的、用鞣制过的整张野牛皮缝制的幕布!
沉重!
庄严!
蛮荒!
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资本原始积累的压迫感!
一尊堪称庞然大物的青铜巨鼎,沐浴在正午阳光下,赫然矗立在燕昭王等人眼前!
鼎身粗壮厚重,绝非普通礼器!上面密密麻麻铸刻着无数细小的阳文篆字,每一个笔画都刚劲有力,如同刀劈斧凿出的历史痕迹!
力尕酋长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般的自豪,划过鼎壁上那触感冰冷的铭文:
“中山集团发展简史暨首次公开募股说明书(青铜尊享版)
第一章:风起滹沱河 —— 战略机遇捕捉与天使轮融资(公元前507年)
? 核心业务突破:成功实施‘赵鞅彩礼车队战略物资截获计划’。精准锁定目标(晋国顶级青铜锭),高效执行(于西山黑松林复杂地形设伏),项目价值显着(收获战略级原材料三十车),一举解决集团初始资本金严重不足问题。
? 核心成员:总指挥力尕(现集团董事长、首席执行官),首席战略官慕容拓(原燕国流亡技术人才)。
? 投资亮点:低投入(无自有资金启动)、高风险、超高回报(撬动集团启动杠杆约3)主体结构建设。
? 投资亮点:创新性环保战术(废料循环率接近100%),核心资产(晋国战车产业链)大规模吸纳,品牌价值暴增(由‘鲜虞’升格为‘华尔街之狼’)。成功吸引潜在投资者(如晋国周边各势力)强烈关注,为A轮融资创造极佳市场氛围。
? 财务表现:实物资产(含高端战车配件、各类金属原料)总值暴涨500%;现金流入(无);商誉价值暴增(国际)。
? 技术贡献:成功逆向破解晋国核心军工技术(战车传动轴),实现从0到1的技术破冰与自有产品山寨落地(鲜虞特供版四驱战车)。
……
第三章:中山国立暨纳斯达克牧场板块首发上市(目标:中山科技产业园区)
? 融资目标:整合太行山脉原材料资源(木头、石料、牲畜等)、人力资源(战俘及合作部族)、军工技术资源(逆向工程),在纳斯达克牧场板块(Nasdaq pasture board)首发上市。公司主体:中山国股份有限公司(Zhongshan Kgdo, Ltd.)。股票简称:中山狼(wolves of Zhongshan)。股票代码:xS-548(寓意:西山中发我发)。
? 核心竞争力:核心知识产权(晋国全套军工图纸(部分)、秽物化学战技术、骨粉肥田技术、废金属再熔炼技术);产业链自主可控(材料均取自晋国及战场废弃物);品牌影响力(华尔街之狼)……
? 战略投资者:诚邀!(燕国国君及关联方正在洽谈中)……
? 发行价:每十股,折合‘天使轮投资者’(赵鞅)同规格头冠一件(包金玉质款)……(注:可参照中牟纪念版婴幼儿用品估值模型)……”
燕昭王和他身后的谋臣礼官们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记载着劫掠、欺诈、暴力剥夺甚至骸骨再利用的黑历史,竟被如此堂而皇之地、用如此“正统”的铭文方式,在如此巨大的青铜礼器上赤裸裸地宣告于世!这哪里是上市说明书?这分明是在晋国千百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秩序脸上,踩满了带泥的、用晋国战车轮子改装的滑雪板印!
正当众人被这“青铜商业计划书”震得头晕目眩之际,一阵奇异的、极其浓郁、混杂着肉脂焦香与香料馥郁的绝妙味道,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这香气与周围金属、骨粉的味道截然不同,温暖、诱人、勾魂夺魄!
众人下意识地寻找源头。发现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是从那尊骇人听闻的“青铜招股书”内部滚滚而出!
几个鲜虞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从鼎口向上递出一碗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浓郁、里面翻滚着大块深红羊肉的羹汤!慕容拓微笑着接过一碗,递给燕昭王:“大王,您闻闻这香气!多么悠久醇厚!尝尝!这才是我们中山科技的隐藏价值!真正的长期主义!”
燕昭王有些魂不守舍地接过那青铜碗,眼睛却被碗壁边缘几行细小得几乎被磨平的刻痕吸引:
“信使之灵汤(原种羊第拾叁代,父系源自中牟传令特使羊‘大角王’)”。
慕容拓的声音在鼎内袅袅的白气中回响,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因果:“正是当年那些用箭杆刻菜单传递军令的信使羊的后裔!如今,它们用生命的精华,化作庆贺我们成功的浓汤!此乃……产业链闭环的终极形态!生生不息!”
香气浓烈到极致。燕昭王握着那温热的铜碗,看着眼前荒诞宏大的“招股鼎”,看着那鼎腹之上力尕、慕容拓等人野心勃勃的宏伟蓝图,再看着碗中如同轮回象征般的深红肉块……
他的手指,伸向怀中那张承载着巨额投资承诺的厚厚羊皮卷支票。那羊皮卷如同烙铁般烫手。然而,在那无法抗拒的、带着血腥与羊肉浓汤香气的“商业逻辑”面前,在那足以颠覆一切既有规则、闪烁着原始资本的惊人力量面前,在那块“长期主义”羊肉的终极诱惑下……
他那修长有力的、握惯王剑的手,不再犹豫,更不再颤抖。他紧紧攥住了那张支票,仿佛攥住了未来一角惊涛骇浪的风帆。
鲜虞,不,中山国的金钟,已经在历史的泥泞跑道上隆隆启动。
克星永不下班——
赵国铁骑踏破中山城垣那日,夕阳如血,浸透了太行山裸露的岩壁。最后几位鲜虞战士的血,顺着古老的岩石沟壑流淌。一位须发凌乱、盔甲残破却仍昂着头颅的老者,最后一遍将手指蘸着他兄弟们的血,在冰冷峭壁上刻下歪歪扭扭、力透山岩的字句:
这里躺平的甲方克星
用战火做路演的团队
教会了所有移动堡垒:
青铜再硬,怕粪土猛腌;
血统再贵,难敌吃货连环。
几日后,意气风发的赵武灵王带着缴获的战利品——那尊“青铜招股书”巨鼎——返回邯郸。鼎上刀刻墨写的铭文已在烈火与磨洗中模糊,但一次深夜,烛火摇曳,光影微妙地掠过鼎腹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
鼎腹深处,一串细小的、早已深深吃入青铜肌理的硬物划痕,在跳跃的火光下忽明忽暗。那是某种极其坚硬的、带着明显赌气的刻刀留下的痕迹,深深融入了金属本身,像一句无法抹除的谶语:
「所有行业霸权,终将成为新玩家的融资说明书」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留下一个用利器反复凿刻出的狼首印记,獠牙锋利,直指赵武灵王的辉煌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