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岩抬起头,看着陈立冬,眼神里充满了现实的残酷:“出去?外面……很不太平。找你们的人,多了好几拨。有的带着狗,有的……不像好人。我们寨子附近都有人转悠。我一个人摸进来都费了好大劲,差点被发现。带着敏登伯这样一个动不了的人……不可能穿过他们的封锁线。”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个竹筒,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这是祖传的方子,退热、吊命用的,很猛,但不能根治。至于你们说的那种西药……”他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我们弄不到。镇上所有的药店,都有人盯着。买那种药,要登记,会被发现。”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陈立冬感觉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岩壁,才没有倒下。原来,他们依旧身处绝境。所谓的救援,只是一个熟悉地形的少年,冒着巨大风险送来了一些或许能延缓死亡、却无法阻止死亡的草药。
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敏登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小岩没有浪费时间,他开始动手处理敏登的伤口。他先是用一个竹筒里的清水(看起来比洞穴内的水干净许多)小心地冲洗伤口,然后刮掉那些已经明显失效的苔藓敷料。他的动作比陈立冬熟练得多,也专业得多,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用的那种墨绿色药膏带着强烈的清凉气味,敷上去后,敏登似乎连无意识的抽搐都减轻了一丝,但这也仅仅是表象,那皮肤下的腐败和血液中的毒素,依然在疯狂蔓延。
接着,小岩撬开敏登的嘴,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混着清水,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额头上也满是汗珠。
“能做的,就这些了。”小岩看着陈立冬,眼神坦诚而无奈,“这药粉能让他舒服点,或许……能多撑一两天。但最终……”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立冬颓然坐倒在火堆边,看着小岩带来的那些食物和水,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他原本干涸的希望,在短暂地汲取到几滴露水后,再次龟裂。
小岩默默地将肉干和野果推到陈立冬面前:“吃。你要撑住。”他自己也拿起一个野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显然这一路的艰辛也耗尽了他的体力。
陈立冬机械地拿起一块肉干,放进嘴里咀嚼,味同嚼蜡。他看着小岩,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绝境的少年,像是黑暗深渊里投下的一根细细的稻草。
“你……为什么冒险来救我们?”陈立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仅仅因为敏登多年前救过他们寨子?这份回报,未免太过沉重和危险。
小岩咽下嘴里的食物,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仇恨,也有一种属于山野少年的执拗:“敏登伯是好人,帮我们赶走过想强占我们猎场的坏人,还教我们认药。我们山里人,记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恨意,“而且……找你们的人里,有一些,也是害死我阿爸的人。他们不是好东西。”
陈立冬默然。原来如此。恩情与仇恨,交织成了这个少年冒险前来的动力。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陈立冬问。他不敢期望对方会一直留在这里陪他们等死。
小岩看了看昏迷的敏登,又看了看形容枯槁的陈立冬,咬了咬牙:“我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不然容易被发现。我会把剩下的草药和食物留给你们。”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回去后,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路子,弄到你们说的那种药。或者,看看外面那些人的动静有没有变化。”
这几乎是空头支票。陈立冬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的孤岛。至少,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并且,在试图做点什么。
小岩吃完东西,又给敏登喂了些水,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洞穴内的气氛沉重而压抑。
就在小岩重新背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包袱,走向水道入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立冬,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来的时候,听到那些找你们的人互相之间用对讲机说话,好像……好像在说什么‘货’……必须尽快找到,‘老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如果实在找不到活的……就、就……”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压低了声音:
“……就确保‘货’彻底消失,绝不能落到对家手里。”
陈立冬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活的……死的……确保消失……
这些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彻底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对方不是要抓他们回去,而是要灭口!敏登叔身上,或者说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必须被销毁的“货”!
之前的追捕,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但现在,小岩带来的这个消息,将这场逃亡的性质,彻底变成了你死我活的绝杀之局。
小岩看着陈立冬瞬间惨白的脸色,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有多残酷,他不再多说,最后看了一眼敏登,低声道:“保重。我会……尽量再来的。”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伏低身体,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冰冷湍急的水道,艰难地逆着水流,消失在水幕之后。
洞穴里,再次只剩下陈立冬,和生命之火摇曳欲熄的敏登。
火堆的光芒跳跃着,将陈立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轰鸣不息的水幕入口,眼中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燃起了一种冰冷、决绝的火焰。
绝境依旧,甚至更加清晰和残酷。
但这一次,他知道了规则。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