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陈立冬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短暂的、灼人的浪花。立功的振奋感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更深沉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所取代。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汗水浸湿了后背,与墙壁的寒意交织,激起一阵战栗。
他做到了。他将那个沉在记忆淤泥最深处的、几乎被遗忘的碎片打捞了起来,交给了林医生。这像是一种交割,将他自身一部分沉重的负担转移了出去。然而,负担卸下的瞬间,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和无措。接下来呢?外面会发生什么?林医生他们会立刻行动吗?那个隐藏在废弃防空洞内的“水库”,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而“老K”讨厌的“节外生枝”,又会引发对方怎样疯狂的反扑?
无数个问题,如同盘旋的秃鹫,在他空旷的脑海中嘶鸣。他知道自己点燃了引信,却无法预见爆炸的规模与方向。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远比之前被动等待时更加磨人。
地底堡垒的寂静,此刻显得格外狰狞。它不再是单纯的空虚,而是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仿佛这厚实的墙壁之外,正有看不见的洪流在疯狂汇聚、涌动。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能听到某种低频的、来自远方的轰鸣——那是风暴即将来临前的序曲,还是他过度紧张的神经制造的幻听?
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他无法静坐,也无法安心躺下,只能在房间里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脚步因为内心的躁动而显得杂乱无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的是沉重而带电的空气,压迫着他的胸腔。
护工再次准时出现。陈立冬几乎是在门滑开的瞬间就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试图从她身上读取到一丝一毫来自外界的讯息。
她依旧沉默,动作依旧精准。但陈立冬敏锐地察觉到,她今天身上的那种“金属般”的质感似乎更加浓郁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高度内敛的、近乎凝固的专注。她为他检查伤口时,指尖的触感比以往更加稳定,稳定得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温度起伏。她低垂的眼睑遮蔽了所有的眼神,连之前那极其微弱的、可能存在的情绪涟漪也彻底消失不见。
她像一块被投入急冻冰河的铁,所有的感知和反应都被封存在最深沉的内部。这种变化,无声地印证了陈立冬的预感——外面,一定发生了某种重大的、足以让这座堡垒内部都进入更高戒备状态的事情。
她没有留下任何带有个人色彩的痕迹,无论是之前那声叹息,还是那抹怜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是一个完美的、执行程序的符号。在她离开后,房间里留下的寂静,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陈立冬感到自己仿佛被遗弃在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天地的风暴中心,而唯一的同类,也已收起了最后一丝微光,彻底融入了冰冷的壁垒。
这种被彻底“隔离”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他的神经绷紧到几乎要断裂的边缘时,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与往常不同的、短促而尖锐的提示音。不是林医生通常的呼叫频率!
陈立冬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扑到了通讯器前。屏幕亮起,但出现的并非林医生的影像,而是一行快速滚动的、加密过的文字信息,背景是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标志:
“最高警戒。外部行动已启动。保持绝对静默。重复,保持绝对静默。非指定通讯频道,严禁任何联系。等待进一步指令。——林”
文字只停留了不到三秒,便瞬间消失,屏幕重新陷入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陈立冬知道,那不是幻觉。
外部行动已启动!
这短短的七个字,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混乱和猜测。林医生他们,已经根据他提供的“水库”线索,展开了行动!就在此刻,或许就在那个废弃防空洞的附近,一场真枪实弹、生死一线的较量正在进行!
“最高警戒”、“绝对静默”……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他僵立在通讯器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
兴奋、恐惧、期待、担忧……各种极端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浪潮,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他想象着外面可能发生的场景:突击队员破门而入,枪声,呐喊,追逐……也可能是一切在无声中完成,如同暗夜中捕猎的毒蛇,一击致命。他想到了刀疤脸,那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男人,在这次行动中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被突破的关键?还是被舍弃的棋子?
而“老K”呢?那个始终隐藏在浓雾之后的黑影,会被这次行动逼出原形吗?还是会再次如同鬼魅般逃脱?
还有母亲……行动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母亲能否早日脱离那未知的、危险的处境。
无数的念头和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几乎要撑裂他的颅骨。他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不得不紧紧抓住床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地底堡垒的绝对寂静,此刻不再是折磨,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在这极致的安静之下,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能听到心脏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他知道,在这寂静的掩盖之下,外面的世界正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