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式的宣泄过后,陈立冬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平静交织的奇异状态。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但大脑,那片刚刚被泪水冲刷过的区域,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晰。关于“仓库街13号”以及与阿杰那段对话的记忆,不再是被恐惧尘封的碎片,而是变成了冷静审视的对象。
他没有立刻试图联系林医生。一方面,他不确定这是否符合安全协议;另一方面,一种微妙的自保本能告诉他,他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个发现,需要厘清这其中哪些是确切的记忆,哪些可能掺杂了自己濒临崩溃时的臆想。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积蓄一点点力量,以应对林医生必然会到来的、新一轮的、可能更加严厉的追问。
他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播放”那个闷热夏夜的场景。风扇单调的吱呀声,阿杰身上廉价的啤酒气味,汗水黏在皮肤上的不适感,以及阿杰提到“仓库街13号”时,那种混合着些许炫耀、些许神秘,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语气……每一个细节,他都尽力去还原,去固定。
“小化工厂……废弃好些年了……地下有点东西,不太干净……K爷他们好像偶尔会借用一下……”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珠子,被他一颗颗捡起,串联起来。他试图理解“不太干净”可能指代什么。是物理上的污染?还是……某种更抽象的危险?阿杰用了“邪性”这个词,这通常带着超自然的色彩,但陈立冬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对未知危险的、带有迷信色彩的形容。一个废弃的、可能遗留有化学污染物的化工厂地下设施,被“老K”这样的人“偶尔借用”,这本身就足以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从他精神世界的裂隙中照射进来。它无法驱散所有的黑暗和恐惧,却清晰地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区域。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随波逐流,他掌握了一块或许能改变局面的拼图,尽管他还不知道这块拼图在整个谜团中的确切位置。
接下来的“一天”(他依然依靠护工的出现和生理需求来标记时间),陈立冬的行为模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他不再进行那种漫无目的、近乎自虐的踱步,而是更多时间坐在床上,或是靠在墙边,眼神不再是空洞的涣散,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沉思般的光泽。他依旧配合护工的所有操作,但不再试图从她身上寻找任何“人性化”的痕迹,那份疏离和沉默,此刻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程序化的安心。
护工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变化。她依旧沉默,动作依旧高效,但在一次更换敷料时,她的指尖在触碰到他腹部那道狰狞疤痕的边缘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陈立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垂着眼睑,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那短暂的接触,冰冷而专业,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提醒他身体曾遭受的创伤以及此刻依然存在的脆弱。
就在陈立冬感觉自己初步整理好思绪,准备在下一次林医生联系时主动汇报之际,通讯器的屏幕先一步亮了起来。出现的依然是林医生带着倦容的脸,但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急切,甚至是一丝……焦躁?
“立冬。”林医生的开场白依旧简洁,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感觉怎么样?”
陈立冬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一些了。”他没有过多描述自己之前的精神崩溃,那没有意义。
“很好。”林医生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你上次提供的‘仓库街13号’,我们进行了初步排查。”
陈立冬的心提了起来。
“那个区域确实存在,是一片老工业区,规划混乱,监控覆盖严重不足。符合你描述的、由旧化改造而成的仓库有几个,但明面上都没有发现明显异常。”林医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指向。你还能回忆起更多吗?比如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仓库的具体样貌?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陈立冬沉默了。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但除了阿杰那些含糊的话语,关于“仓库街13号”本身,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摇了摇头,带着歉意:“我只记得阿杰提过这个名字,具体的……没有印象。”
林医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揉了揉眉心,显然这条线索的推进并不顺利。“李强(刀疤脸)那边,还是老样子。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语气低沉,透露出审讯工作陷入的僵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对方的活动近期有异常活跃的迹象,我们判断,他们可能在策划一次大的动作,或者……是在寻找彻底消除隐患的方法。”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立冬一眼。
消除隐患……陈立冬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明白这“隐患”指的就是他自己和刀疤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