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能不能,先开点药?”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微弱。
老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行。便血是警报,必须查明原因。胡乱用药可能掩盖病情,甚至加重出血。我建议你立刻去大医院挂消化内科,做胃镜检查。你这种情况,拖不得。”
拖不得。又是这三个字。和法律程序一样,他的身体,也“拖不得”了。
老医生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又明显经济窘迫的样子,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又开了一小瓶最基础的、保护胃黏膜的铝镁混悬液(胃乳)。“这个,只能暂时缓解一下不适,治标不治本。最关键的是查明出血点。赶紧去医院吧,不能再耽误了。”
陈立冬拿着那瓶廉价的胃乳和写着潦草诊断的病历本,走出了诊所。老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上消化道出血”、“胃溃疡加重”、“拖不得”……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砸在他本就沉重的心上。
那瓶胃乳,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它代表着他此刻全部的、可怜的医疗保障,也代表着那条看似明确、实则遥不可及的“正确”路径——去大医院,做检查,接受治疗。而这路径的入口,被一堵名为“金钱”的高墙牢牢堵死。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手中的病历本和那瓶胃乳,与他口袋里那张写着取保候审规定的纸张,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一边是法律的无形枷锁,一边是身体发出的血色警告,他被挤压在中间,动弹不得。
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母亲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手里的药瓶,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立冬,看病了?医生怎么说?”
陈立冬看着母亲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告诉母亲便血的事,那会彻底击垮她。他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胃乳:“没事,妈,就是普通的胃炎,医生开了点药,说吃了就好。”
他将那瓶胃乳递给母亲看,仿佛那是什么灵丹妙药。母亲信以为真,浑浊的眼里露出些许安慰,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吃了药,好好歇着。”
陈立冬转过身,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普通的胃炎?吃了就好?这谎言如此苍白,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他走进自己的隔间,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他掏出那瓶胃乳,白色的混悬液在瓶中轻轻晃动。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那粘稠的、带着怪异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那如同火烧的胃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短暂的清凉,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所淹没。
这瓶廉价的胃乳,就是他此刻所能抓住的全部“医疗”。它无法止血,无法修复溃烂,它只是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是他在绝境中徒劳的自我欺骗。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屋子里又陷入了熟悉的昏暗。母亲的咳嗽声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夜晚的寂静,也撕扯着陈立冬最后一点理智。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瓶胃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前路似乎已经完全被封死。法律的,犯罪的,生存的,现在又加上了健康的……所有的通道都指向更深的黑暗。
那抹血色,和老医生凝重的话语,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他知道,那瓶胃乳救不了他,也救不了母亲。他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能够同时应对这四面楚歌的困境的路,哪怕那条路,需要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微光并未出现,只有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他蜷缩在角落里,感觉自己正被这黑暗一点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