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可能有点新业务,需要人手。”阿杰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到时候看你表现。”
新业务?陈立冬的心微微一动,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他知道,阿杰口中的“新业务”,绝不会比现在造假酒更“轻松”或更“清白”。那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卷入,更高的风险。但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他没有。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下一个酒瓶,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可用”。
阿杰似乎满意了,没再说什么,转身和刀疤脸走到仓库更深的阴影里低声交谈起来。
陈立冬继续着他的工作。热风枪的嗡鸣,标签的嘶啦声,刮板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节奏。他的大脑放空了,不再去思考“新业务”意味着什么,不再去担忧未来,甚至不再去感受胃部那持续的隐痛和空气中那习惯了的恶臭。
他感觉自己脉搏的跳动,都似乎与这仓库的节奏同步了——缓慢,麻木,带着一种被掏空后的死寂。
当最后一箱“货物”被封装好,天色依旧漆黑。刀疤脸走过来发钱,递给陈立冬的信封厚度恢复了以往的水平,甚至略微超出。陈立冬平静地接过,塞进口袋,连捏一下厚度的欲望都没有。
“规矩。”刀疤脸照例吐出这两个字。
陈立冬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离开仓库,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上,冷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由化学气味和麻木凝结成的“外壳”。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那叠钞票的存在感,甚至不如胃里那块持续灼热的“炭火”来得清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心中一片平静,死水般的平静。那里不再是他被迫踏入的深渊,而是他习惯了的、赖以存身的巢穴,扭曲而真实。
他一步步走回那个同样破败的出租屋。母亲依旧准备了白粥,依旧带着担忧的目光。他依旧将大部分钱塞进母亲枕下,依旧用“夜班零工”的借口搪塞过去。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喝下那碗白粥,味同嚼蜡。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的疲惫迅速将他拖入睡眠,无梦的、沉重的睡眠。
在陷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能让你习惯疼痛,习惯恶臭,习惯罪恶,最终,习惯这不断沉沦、看不到尽头的人生。而他的脉搏,就在这片习惯了的泥沼中,麻木地、持续地跳动着,为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提供着最低限度的能量。而明天夜晚,阿杰的电话大概率会再次响起,那卷帘门后的世界,依旧是他无法挣脱、也渐渐不再想挣脱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