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也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也带着一丝审视和警告。
陈立冬的话被堵了回去。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阿杰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母亲的药费,银行的催款,那些日复一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债务……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而眼前的“活儿”,虽然风险巨大,但回报必然也远超之前。
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几个面生的男人,他们腰间似乎别有硬物,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从踏入这个仓库的第一天起,或者说,从他为债务所迫、向阿杰求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漩涡。现在,漩涡中心的力量正在把他往更深处拖拽,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显得如此微弱。
他低下头,避开了阿杰的目光,也避开了那散发着诡异气味的塑料桶和精美的假标签。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做什么?”
阿杰似乎满意了他的“屈服”,语气缓和了些:“你手稳,负责最后贴标和封装。仔细点,这些标签和盒子,比之前的贵十倍。”
工作开始了。流程更加复杂,气味更加刺鼻。那甜腻中带着腐败的化学溶剂味,混合着劣质酒精的气息,不断刺激着陈立冬的嗅觉和胃部。他强忍着不适,拿起那些制作得几乎无可挑剔的假标签,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贴在那个刚刚被灌装了不明液体的“名酒”瓶身上。
他的手指依旧很稳,动作甚至因为精神的极度紧绷而变得更加精准。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在贴上的不是标签,而是一张张催命符。这些瓶子里装的东西,喝下去会怎样?他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每一个完美的贴合,都是在为这致命的骗局增添一份逼真的伪装。
刀疤脸负责勾兑和灌装,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在调配的不是可能害人的假酒,而是普通的饮料。另外两个男人则负责搬运和警戒。整个仓库里弥漫着一种比以往更加压抑和危险的沉默。
在封装一个仿造某顶级干邑的礼盒时,陈立冬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导致盒盖没有完全对齐,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瑕疵。
“妈的,眼睛瞎了?”旁边一个负责警戒的男人立刻粗声骂道,眼神凶狠。
陈立冬心中一凛,连忙重新拆开,小心翼翼地再次封装,直到完美无瑕。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地方与之前的不同——这里不仅仅是造假,更笼罩着一层更浓的暴力和危险的阴影。他不再只是一个无奈的参与者,而是成了一个必须时刻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错的“零件”,一个在刀锋边缘行走的人。
休息间隙,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胃部的隐痛似乎又加重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黑诊所开的那个旧报纸包,抠出那片黄色的药片,干咽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与空气中化学溶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滋味。
刀疤脸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看着他手中的报纸包,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低沉:“那老头开的药?”
陈立冬愣了一下,点点头。
“少吃。”刀疤脸言简意赅,“那老东西,用的药猛,伤身。”
陈立冬捏紧了那个报纸包,没有说话。伤身?他现在还在乎这个吗?他的灵魂都已经千疮百孔了。
“这活儿……”陈立冬看着那些密封好的、看起来无比高档的“名酒”,忍不住低声问,“会不会出事?”
刀疤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怕,就别端这个饭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杰上面还有人,这线路……稳得很。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和手。”
上面还有人?线路?陈立冬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陷入的,是一个组织更严密、根基更深的犯罪网络。他想抽身,恐怕更难了。
后半夜的劳作在沉默和压抑中继续。当最后一批“再造”名酒被封装入库,天色依旧漆黑。阿杰这次亲自给每个人发钱,递给陈立冬的那个信封,厚度几乎是之前的两倍。
“规矩,不用我多说了吧?”阿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以后,这类活儿会多点。习惯就好。”
陈立冬接过那叠厚厚的、散发着罪恶气息的钞票,感觉它们像烙铁一样烫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其塞进口袋,与那包伤身的药片放在了一起。
离开仓库,走在冰冷的夜风中,陈立冬感觉不到一丝轻松。胃里的药片似乎开始起作用,疼痛被压制,但那种昏沉和乏力感再次袭来。然而,比身体不适更强烈的,是内心深处那一片冰冷的绝望。
他回头望去,那扇卷帘门仿佛一张巨兽的口,而他,已经被吞噬了一半。 “习惯就好”?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习惯这种在刀锋上舔血、用良知换取生存的日子。他只知道,口袋里的钱更厚了,而前方的路,也更黑了。身体的病痛或许能被猛药暂时压制,但灵魂的沉沦,已然加速,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