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领教了“醉酒客人的哲学”。有人慷慨,一杯普通的啤酒可能换来一张大额钞票作为小费,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拿着”;有人苛刻,因为冰块多了或少了一点就大声呵斥,甚至扬言要找经理投诉;有人黏腻,尤其是那些独自饮酒的中年女人,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失败的婚姻和空虚的生活,眼泪和浓重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让他无所适从。
他学会了强哥强调的“隐形酒单”。那并非写在菜单上的特殊饮品,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宰客技巧。对看起来不懂行又充阔气的客人,推荐昂贵的进口啤酒代替普通的国产啤酒;对想要讨好女伴的男人,暗示某种名字花哨、实则成本低廉的“特调鸡尾酒”更能彰显心意;甚至,在给某些明显已经喝高的客人续杯时,偷偷兑入更多的廉价基酒或干脆是冰水。
“小费就这么来的。”阿杰在一次给客人兑完水后,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不坑穷鬼,不宰熟客,专挑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陈立冬感到一种道德上的不适,但他没有资格质疑。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那点微薄的底薪和不确定的小费。他想起周律师的“拖字诀”,本质上不也是一种在规则边缘的算计和斡旋吗?在这个层面,酒吧和法庭,似乎共享着某种冷酷的逻辑。
他将挣到的每一分钱都仔细收好。酒吧的收入比工地不稳定,但偶尔运气好,遇到大方客人,一天的小费可能抵得上在工地干两三天。他将大部分钱都寄给了父亲,只留下极少的部分维持生存。他住在酒吧提供的、地下室改造的集体宿舍里,空气污浊,室友鼾声如雷,但至少省下了房租。
一天深夜,酒吧打烊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清理厕所。一个喝得酩酊大醉、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孩趴在马桶边呕吐,哭得撕心裂肺。陈立冬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一包纸巾和一杯温水。
女孩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身上的服务生制服,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爱我……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女孩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陈立冬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看着女孩年轻却写满痛苦的脸,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绝望无助的自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抓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后,女孩被赶来的朋友接走。离开前,她塞给陈立冬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立冬捏着那张带着泪痕和呕吐物气味的钞票,站在空旷的、弥漫着清洁剂味道的厕所里,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凉。在这座用酒精和欲望构筑的迷宫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购买着短暂的慰藉或遗忘,而他们这些服务生,不过是这桩买卖中最微不足道、却也看得最清楚的工具。
他回到吧台,阿杰正在擦拭酒杯,看到他,难得地主动开口:“习惯了就好。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没人真的在乎别人的故事。”
陈立冬沉默地点点头。他看向吧台上那些晶莹剔透的酒杯,里面盛放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在迷离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它们可以点燃火焰,可以让人欢笑,也可以让人流泪。而他自己,就像一杯被生活胡乱勾兑的、不知名的酒,苦涩是底色,偶尔泛起的一点浮沫,不过是生存压力下被迫产生的、微不足道的气泡。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默默地擦拭台面。镜子里映出他穿着侍者制服、略显苍白的面孔。那双曾经充满虚荣和幻想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隐忍。他知道,无论是工地的尘土,外卖途中的风雨,还是这酒吧里的灯红酒绿,都只是他偿还债务、挣扎求生的不同场景。
火焰酒在眼前跳跃,映照出客人兴奋的脸。而他心中的那点微光,却在日复一日的“隐形服务”和目睹的悲欢离合中,愈发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这片由酒精和欲望汇成的、深不见底的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