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眼睁睁听着它响,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针对他个人的精神凌迟。每一道铃声,都像是一鞭子抽在他的神经上。他用力捂住耳朵,但那魔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直接钻进他的脑髓。
最后,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铃声轰炸后,手机终于因为电量耗尽而彻底黑屏,病房里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陈立冬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虚脱地瘫在枕头上,眼球布满了血丝,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回荡着那些可怕的铃声和话语。
然而,折磨并未结束。
傍晚时分,两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晃进了病房。他们嘴里叼着烟,眼神倨傲地扫视着病房,最后落在了陈立冬身上。
其中一人吹了个口哨,慢悠悠地走到他床边,毫无顾忌地将烟灰弹在了病床边的地上。
“哟,这不是陈立冬嘛?咋整的?腿让人干折了?”语气轻佻,带着明显的恶意。
陈立冬心脏一紧,警惕地看着他们,不敢说话。
另一人拿出手机,对着陈立冬和他吊着的石膏腿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嘴里还念叨着:“证据固定一下,免得你说我们欺负残疾人。”
“你们……想干什么?”陈立冬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干什么?”弹烟灰的男人嗤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阴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小子可以啊,跑国外躲债去了?以为这就完了?告诉你,跑到天涯海角,该还的一分也少不了!”
他拍了拍陈立冬打石膏的腿,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不轻,震得伤处一阵钝痛。“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现在回来了,挺好。给你三天时间,凑够第一期的最低还款,不然……”他环顾了一下简陋的病房,“下次我们来,泼的就不是油漆了,你这腿,估计也得换个地方吊着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两人扔下几句污言秽语的“警告”,晃着肩膀走了,留下满室的烟味和更深的恐惧。
陈立冬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旧的创伤未愈,新的利刃又已悬顶。他以为自己逃出了地狱,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从一个炼狱,跳回了另一个或许更加“文明”却同样残酷的刑场。
边防官兵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荡然无存。他们能救他一次,却无法替他挡住这无处不在的、来自“合法”债务和非法催逼的双重绞索。
夜深了,卫生院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更衬得病房里死寂一片。
陈立瞪大眼睛,无法入睡。耳朵里似乎还在幻听那无尽的铃声,鼻尖仿佛已经闻到了红色油漆那刺鼻的气味。
他知道,那两个人说的“泼油漆”,绝不是恐吓。那是一种极具侮辱性和威慑力的催债手段,意味着他的耻辱将被公之于众,他将真正地社会性死亡,在这小镇上也无处容身。
而比泼油漆更可怕的,是那句“你这腿,估计也得换个地方吊着了”。
债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而恐怖。它不再是手机里的数字和短信,而是活生生的、带着烟臭和暴力的威胁,紧贴着他的病床。
他看了一眼自己动弹不得的右腿,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他能怎么办?拖着这条断腿,去哪里凑钱?谁能帮他?父母?他不敢想象年迈的父母得知他不仅欠下巨债,还差点命丧缅北后,会是什么反应。
报警?那些催债的并没有真正动手,报警有用吗?而且,报警会不会激怒他们,引来更疯狂的报复?甚至……会不会牵扯出老魏那条线,引来更可怕的灭顶之灾?
他似乎陷入了绝境,比在雨林里时更加令人窒息。至少在那里,他只需要对抗自然和明确的敌人。而在这里,他要对抗的是无形的债务网络、游走法律边缘的暴力、以及内心深处无尽的恐慌。
他颤抖着手,摸向那个廉价的新手机。屏幕冰冷。他翻到通讯录,里面只存了边防派出所的那个号码。
他的手指悬停在拨打键上,久久未能按下。
窗外,夜色浓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这点刚刚艰难燃起的、微弱的生机。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将他紧紧缠绕,勒入皮肉,渗入骨髓。他发现,有些逃亡,注定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