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小说网 > 都市重生 > 牛马人 > 第54章 诈骗剧本与人性剥离

第54章 诈骗剧本与人性剥离(1 / 2)

铁皮棚顶下,闷热如同蒸笼。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浸湿了粗糙的、散发着酸臭味的统一制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无休止的刺痒。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廉价香烟、以及某种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绝望气息。

陈立冬坐在拥挤的长条凳上,和其他几十个同样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或惊恐的“新人”一起,听着前方一个自称“刀疤王”的培训师训话。

刀疤王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本就凶恶的面相更添几分戾气。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教鞭,不时抽打在旁边的铁皮墙上,发出“啪”的脆响,让台下每一个昏昏欲睡或精神恍惚的人都猛地一激灵。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你们这些猪仔、废物、欠债的垃圾!”刀疤王的声音沙哑而响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残忍,“到了这里,就别再做什么白日梦!想着回家?想着有人来救?呸!”

他啐了一口唾沫:“老子告诉你们,这里是缅北!是天堂,也是地狱!是给你们这些废物重新做人的唯一机会!只要你们乖乖听话,照着剧本演,把钱骗到手,就能吃香喝辣,就能还清你们的狗屁债务!要是不听话……”

教鞭猛地抽在一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年轻人背上,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这就是下场!饿饭、电棍、水牢、活埋!或者干脆拆零碎了卖器官!老子这里不缺你一个两条腿的牲口!”刀疤王狞笑着,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台下每一张恐惧的脸。

陈立冬低着头,不敢与那目光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渗入骨髓的恐惧。这里的一切都远超他的想象,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和毫无掩饰的恶意,将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碾碎。他怀里那根冰冷的金属条,此刻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只像是一根可笑的、无用的烧火棍。

“从今天起,你们过去的名字、身份、家人、朋友,全都他妈给老子忘了!你们只有一个代号!只干一件事:打电话,骗钱!”刀疤王吼道,“你们是演员!是最好的心理医生!是能钻进别人心里掏钱的魔鬼!”

厚厚的“话术手册”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上。纸张粗糙,印刷模糊,散发着油墨味。陈立冬机械地接过,手指触碰到的瞬间,仿佛摸到了某种肮脏而剧毒的东西。

“都翻开!第一课!冒充公检法!”刀疤王用教鞭指着背后一块脏兮兮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潦草的要点。

“第一步,精准报出姓名、身份证号、住址!怎么来的?买的!信息比厕纸还便宜!要的就是震住那头猪!”

“第二步,语气要严厉!不容置疑!告诉他涉嫌重大刑事案件!洗钱!走私!贪污!随便编!要让他吓破胆!”

“第三步,切断他对外联系!让他下载所谓的‘安全软件’,其实就是远程操控木马!让他把所有钱转到‘安全账户’!”

“第四步,持续深度洗脑!冒充更高层级领导,一环套一环,直到把他榨干!亲戚朋友的钱也要骗过来!”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冷酷、极具操纵性。将人性的恐惧、对权威的盲从、以及对亲友的信任,利用到了极致。

陈立冬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句,胃里一阵阵抽搐。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是如何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到恐惧,再到慌乱中一步步被引入陷阱,最终倾家荡产。这和他自己被网贷套牢的经历何其相似,只是更加恶毒,更加直接。

“都看懂了吗?猪脑子们!”刀疤王咆哮着,“现在,两人一组,给老子练!互相骗!骗不过的,没饭吃!”

陈立冬的“搭档”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年轻男人,代号“蟑螂”。他颤抖着拿起旁边桌子上那种老旧的、只能拨打特定号码的网络电话,按照剧本,磕磕巴巴地开始“表演”:“你……你好,我是市检察院的王科长……你涉嫌一宗跨国洗钱案……”

陈立冬听着对方漏洞百出、充满恐惧的表演,按照剧本,他应该表现出惊慌失措。但他张着嘴,那句“啊?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没做!”的台词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蟑螂”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看着对方因为紧张而不断眨动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们都是受害者,现在却要被迫拿起刀,去伤害更多像他们一样无辜的人。

“卡!”刀疤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教鞭毫不留情地抽在“蟑螂”的胳膊上,“你他妈是没吃饭还是死了娘?有点气势!狠起来!”

接着,他又转向陈立冬,冰冷的眼睛盯着他:“还有你!你他妈的反应呢?恐惧呢?被吓傻了呢?演不出来是吧?好!今晚的饭,没了!”

陈立冬低着头,沉默地接受了惩罚。饿一顿饭的威胁,在此刻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他内心抗拒的,是成为这巨大罪恶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高强度、重复性的洗脑和训练。背诵各种话术剧本,学习不同口音,模仿不同年龄和身份的人说话语气,甚至研究心理学技巧。休息时间极少,稍有懈怠便是打骂和惩罚。

他目睹有人因为试图藏起家人的照片而被毒打至昏迷;目睹有人因为连续几天“业绩”为零被拖进“小黑屋”,再出来时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比任何人都积极“工作”;更目睹那个额头受伤的年轻人,因为高烧不退又得不到医治,像一件坏掉的工具一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生死不明。

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某些属于“人”的部分在一点点被剥离、被磨灭。愤怒和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他学会了在挨打时蜷缩身体保护要害,学会了在培训时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学会了像其他人一样,用空洞的眼神掩饰内心的波动。

他依旧没有“业绩”。每次拿起电话,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就像毒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他无法对着电话那头可能和他父母一样年纪的老人,说出“你儿子犯事了要坐牢”这样的话;也无法对着可能和他一样为债务所困的年轻人,编织“无抵押低息贷款”的陷阱。

惩罚接踵而至。电击棍戳在腰间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倒地;被关进狭窄得只能站立的“铁棺材”里,在闷热和缺氧中煎熬;饭量被一减再减,饥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意志和体力。

怀里的那点肉干早已吃完,那根金属条是他唯一隐秘的陪伴,在无数个被恐惧和绝望淹没的深夜,他紧紧攥着它,冰冷的触感是唯一能提醒他还“活着”、还“记得”的东西。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为何而来,记得那码头夜晚的残酷和集装箱里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