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冬没点头,也没摇头。阿雅却像是懂了,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也是云南陇川的,去年被人骗来,说在勐拉餐馆当服务员,结果来了就欠了 1200 块,现在还没还完。抓你的是雄哥的人吧?他们专捡你这样落难的,治好伤就送去干活 —— 要么去曼掌村的货运站搬化肥,要么去山那边的矿场筛石头,干不完一天扣 50 块,越欠越多。”
外面突然传来阿吴医生的吼声:“阿雅!饭送完没?碘酒瓶空了!再磨蹭扣你今天的饭!”
阿雅吓得一哆嗦,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味水果糖,塞到陈立冬手里 —— 糖纸是皱巴巴的,还沾着点她手心的汗,“这个你藏着吃,别让雄哥的人看见。我下次再给你带点金银花,泡水喝能退烧,是我去年从老家带来的。” 她说完就跑,筒裙的边角扫过床腿,带起一阵风,还飘着点皂角的清香,像她老家村口的皂角树味道。
陈立冬握着那颗 10 克重的水果糖,指尖能摸到糖纸的塑料纹理。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慢慢在舌尖散开,压过了嘴里的苦 —— 这是他从果敢逃出来后,尝到的第一点甜,比在园区里偷偷藏的馒头碎屑还让人安心。
之后的五天,阿雅总会找机会偷偷带点东西来:半块玉米饼(是她用帮医生洗器械的工钱买的)、一小包 15 克重的干金银花、甚至是一小块磨尖的竹片(“这是我昨天在院外竹林里砍的,竹片边缘用砂纸磨过,锋利得能划破皮肤,万一遇到危险能防身”)。她还会跟他说外面的事:雄哥本名李雄,以前是缅甸地方武装的小兵,后来带着五个人在勐拉边缘搞 “劳务中介”,其实就是抓壮丁;隔壁铁皮屋住的是个四川宜宾的挖玉人,欠了雄哥 8000 块,现在在勐板镇的矿场干活,每天要筛 12 小时的石头,手上全是裂口;阿吴医生的诊所其实是雄哥的 “中转站”,治好的人要么去干活,要么被卖到更远的小勐拉赌场当杂役,能逃出去的十个里只有一个。
“阿吴医生其实也怕雄哥。” 有次阿雅送饭时,眼睛瞟着门外,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我上周看见他偷偷藏钱,藏在药柜最仰光。我也想跑,回陇川老家,我妈还在等着我,说今年的玉米该收了。”
陈立冬的心动了动。他试着跟阿雅说自己的 “遭遇”:“我是来勐拉旅游的,从曼掌村后面的山上摔下来,钱和手机都丢了,就想回中国,回云南。” 阿雅没怀疑,反而凑过来,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等你腿好点,我帮你看雄哥的人什么时候换班 —— 他们每天晚上 8 点换班,换班时会去旁边的小卖部买烟,有十分钟的空隙。后门的锁是三环挂锁,锁芯生锈了,我见过阿吴医生用铁丝打开过,只要找对角度就行。”
他的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第九天早上,阿吴医生换药时,用手按了按他的膝盖,力度比之前轻了点:“能拄拐走了,别太用力,胫骨还没长牢,再摔一次就彻底废了。” 陈立冬扶着墙站起来,右腿有些虚软,但能撑住他 55 公斤的体重(比刚来时轻了 7 公斤),左腿的肿胀消了不少,只是一使劲,还是会传来针扎似的疼。他摸了摸腿上的绷带,阿雅给的草药敷在里面,凉丝丝的,比阿吴医生的仿制药膏舒服多了,伤口周围的红肿也消了些。
那天晚上 8 点 15 分,雄哥的人换班时果然去了小卖部买烟,院外传来他们的笑骂声,还夹杂着小卖部老板的方言。陈立冬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了,突然听到后门方向传来 “咔哒” 一声 —— 夜风卷着雨林的湿气吹过铁皮屋顶,“哗啦” 声里,那声 “咔哒” 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铁丝在拨弄锁芯,力度很轻,怕被人听见。
他立刻坐起来,心脏狂跳到每分钟 130 次,比在果敢跳崖时还紧张。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耳朵贴着冰冷的夯土墙 —— 外面没了声音,只有风吹过院外竹林的 “沙沙” 声,像阿雅老家的竹林。他想起阿雅说的,后门的锁是生锈的三环挂锁,阿吴医生能用铁丝打开 —— 是阿吴医生?还是雄哥的人回来查岗?或者是…… 阿雅偷偷来帮他?
他的手指抠进墙缝里,摸到一块松动的红泥土。如果这时候能出去,沿着阿雅画的地图走,穿过曼掌村的砖窑区,再走三公里就能到中缅边境的铁丝网 —— 阿雅说,那里偶尔会有中国边防巡逻,只要喊 “我是中国人”,就能被接回去。他想起秀娟在视频里哭红的眼睛,想起父母在电话里说 “家里没事,你别担心” 的声音,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捏出一道红印。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喊阿雅时,外面又传来一声轻响,这次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陈立冬屏住呼吸,手摸向枕头下藏着的阿雅给的磨尖竹片 —— 竹片长 15 厘米,边缘锋利,他昨天偷偷在木板上试过,能轻松划出一道深痕。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门板上的木纹,手心全是汗,连后背的伤都跟着发紧。
囚室里的光从格栅透进来,映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 要么逃出去,回到中国,要么永远困在勐拉的黑暗里,像那个四川挖玉人一样,在矿场里耗尽最后一点力气。风又吹过屋顶,铁皮的 “哗啦” 声里,似乎还混着远处边境线上隐约的狗吠,很轻,却像一束微光,穿过囚室的霉味和绝望,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点久违的、属于 “家” 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