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钦邦野人山边缘的晨雾,是带着重量的。95% 的相对湿度让每一口呼吸都黏腻如浆,腐殖质在脚下积了 50 厘米厚,踩上去能听见水汽从枯枝败叶间挤出来的 “咕叽” 声。陈立冬拄着那根波岩给他的望天树木拐 —— 杖身被岁月磨得泛光,直径恰好 5 厘米,握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 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这片绿色囚笼。
身上穿的是波岩妻子改裁的景颇族麻布筒裙,原本是靛蓝色,此刻被雨林的湿气浸透,变成沉重的灰黑色,重量从 300 克涨到了 600 克,布料边缘磨得发毛,在腰间勒出一道红痕。左腿胫骨的开放性骨折处,野核桃树枝夹板(直径 3 厘米,用黄藤捆扎)早已嵌进皮肉,每走一步,骨茬摩擦的钝痛就顺着神经窜到太阳穴,疼得他眼前总要黑那么 0.5 秒。他只能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裤管里的肌肉僵硬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次腿都要颤抖 3 秒才能稳住,腋下被木拐磨出的 2 厘米血泡已经破了,渗液混着汗水,把麻布染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迷雾中的孤独与危机
才走了 200 米,他就靠在一棵大青树上喘得像破风箱。胸口的第 5、6 根肋骨骨裂处闷痛不止,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海绵,每吸一口气都要攒足力气。回头望时,波岩的村寨早已被绞杀榕的气根遮住 —— 那片昨夜还能感受到烟火气的地方,此刻却像从未存在过,只剩眼前无边无际的绿色,连阳光都要费尽全力才能透过叶隙,在腐叶上投下零星的光斑,像撒了把碎玻璃。
“孤身一人” 这四个字,此刻才真正有了重量。他摸了摸怀里的树皮袋 —— 那是波岩用箭毒木的内层软皮缝的,防水性极好 —— 里面装着 3 块干木薯(每块 20 克,含 57 千卡热量,够维持 1 小时体力)、一小包粗盐(10 克,在雨林里比黄金还珍贵),还有那颗波岩妻子煮的土鸡蛋。蛋壳上还留着女人指尖的温度,他舍不得吃,把它贴在胸口,像握着最后一点人间的暖意。
波岩说的 “路”,其实是山麂踩出来的兽径,宽不足 30 厘米,还时常被海芋叶和藤蔓掩盖。他得用木拐拨开那些带刺的猪笼草,每动一下,指尖都要被锯齿刮出小口子。林间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喘息声、木拐戳进腐叶的 “噗嗤” 声,还有偶尔从 30 米高的树冠层传来的犀鸟叫声 —— 那鸟的叫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空荡得让人发慌。
第一个危险来得猝不及防。他低头系鞋带时,突然觉得脚踝痒得钻心,低头一看,3 条山蚂蟥正扎进皮肤里 —— 这些黑褐色的小东西体长 3 厘米,吸血后身体能膨胀到 1.5 倍,口器里的抗凝血素让伤口流血不止。他慌得用指甲去抠,指尖被蚂蟥的黏液粘得发滑,费了半天才把它们扯下来,伤口渗出血珠,在脚踝上汇成细小的溪流,要 20 分钟才慢慢止住。后来他才知道,这片雨林里的山蚂蟥能传播 4 种寄生虫,只是此刻的他,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
更烦人的是蠓虫。这些比蚊子还小的 “小咬” 成群结队地围着他的脸转,钻进他的鼻孔、耳朵,叮咬后起的红肿包有 1 厘米大,痒得他忍不住去抓,抓破了又流黄水。他没驱虫药,只能撕下一块麻布裹住头,只露两只眼睛,呼吸顿时变得更困难,胸口的闷痛又加重了几分。
暴雨与绝望的拉锯
中午 11 点,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而是雨林特有的 “霉瘴” 开始弥漫 —— 那是腐殖质分解出的甲烷、氨气,混着见血封喉树的挥发性生物碱,空气里飘着股甜腻的腐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他扶着树干站了 5 分钟才缓过来,摸出块干木薯啃着,粗糙的纤维刮得喉咙发疼,只能靠唾液慢慢泡软。
水成了新的难题。波岩说过 “雨林的水不能直喝”,可他的喉咙已经干得快冒烟了。在一处溪流边,他蹲下来,看着清澈的水流(水温 22c,底下沉着细小的沙粒),犹豫了 5 分钟,还是用手捧了 200 毫升喝下去 —— 他赌自己的肠胃能扛住,却没算到水里的大肠杆菌会在几小时后找上来。
下午 2 点,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降雨量瞬间达到 50 毫米 \/ 小时,豆大的雨点穿过三层树冠,砸在头上生疼。他没地方躲,只能弓着背往前走,脚下的腐叶变成了泥潭,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 10 厘米,拔出脚时能听见泥浆 “啵” 的一声,像在扯他的骨头。雨水糊住了眼睛,他看不清路,好几次差点掉进岩缝(后来才发现那缝深 1.2 米,底下堆着动物的骸骨),全靠木拐死死撑住才稳住。
身体的疼痛在暴雨里被放大了。左腿的伤口开始发烫,肿胀范围扩大到 10 厘米,比右腿粗了 6 厘米;右腿肌肉抽筋,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胸口的闷痛变成了锐痛,他不得不一手扶着树,一手按着胸口,走 10 米歇 3 米。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靠在一棵柚树上,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突然想:“就这样算了吧,倒在这里,至少不用再疼了。”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鸡蛋硌了他一下。他摸出那颗已经冰冷的蛋,想起波岩妻子递给他时的眼神 —— 没有说话,却用袖口擦了擦蛋上的水珠,像在擦他脸上的泥。又想起秀娟,想起她手术前发的短信:“立冬,我等你回来一起吃饺子。” 眼泪突然掉下来,混着雨水砸在泥里。“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把木拐插进更深的泥潭里,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