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周瑾在工坊内定下研发“自动控温装置”的方略,沈清徽便将此事列为技术攻坚的首要任务。然而,她深知,任何超越时代的创新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那日她基于前世见识提出的蒸汽反馈构想,虽指明了方向,但具体的实现路径、结构设计、材料选择,无一不是横亘在前的难关。
周瑾已连续两日将自己关在工坊旁临时辟出的“设计间”内,地上铺满了演算的草纸,上面画满了各种齿轮、连杆、活塞的草图,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抱臂沉思,茶饭都有些不思。
沈清徽没有去打扰他。她明白,对于周瑾这等技术天才,最需要的往往不是具体的指点,而是不受干扰的思考空间和关键时刻的点拨。她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介入时机。
这日午后,她巡视完香膏的灌装流程,信步来到设计间外,透过半开的门扉,看到周瑾正对着一堆凌乱的图纸摇头叹息,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还是不行……”周瑾喃喃自语,用炭笔狠狠划掉一处设计,“蒸汽驱动力道难以精确控制,要么反应迟钝,要么过于猛烈,无法实现平稳调节。密封也是问题,活动部件一多,泄漏点便随之增加……”
沈清徽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她知道,周瑾遇到了思维瓶颈。他陷入了具体结构的泥沼,试图用现有的、熟悉的零件去拼凑一个全新的系统,却忽略了从原理层面进行更高维度的思考。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她需要给他一件东西,一件能打破他思维定势、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性的“钥匙”。
她铺开一张质地中等的宣纸——这一次,她用了里正所赠的文具,以示对此事的郑重。她没有使用炭笔,而是选了一支小楷狼毫,蘸取浓墨。笔尖落纸,不再是随意勾勒的草图,而是极其精准、规范的设计图。
她绘制的是另一套装置。并非之前回忆中那超越时代的水车,而是一套结构相对简单,但原理极为精妙的气压平衡式自动补水阀。这套装置用于连接冷却水缸,利用浮球的浮力变化,通过杠杆机构控制进水阀门的开合,从而自动维持冷却水位的恒定。
这个装置,看似与“自动控温”不直接相关,但其核心——利用被控对象自身的物理变化(水位)作为反馈信号,通过机械联动实现自动调节——正是解决蒸汽控温难题的另一条思路,一种更直观、更易于实现的“自动化”启蒙。
她画得极其细致,每一个部件的形状、尺寸、公差配合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杠杆的比例、浮球的材质密度都做了备注。图纸规范、清晰,透着一股冰冷的、属于工业时代的严谨美感。
图成,墨迹未干,她便将其轻轻卷起,用一根丝线系好。
她亲自拿着图纸,走向设计间。
周瑾仍埋首于凌乱的草纸中,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沈清徽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将那卷图纸放在了他桌案的一角,压在一堆废稿之上。然后,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未曾来过。
周瑾又演算了小半个时辰,始终觉得思路滞涩,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准备将桌上的废稿清理一下。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卷陌生的、系着丝线的纸卷。
他微微一怔,这不是他的东西。谁放在这里的?
带着疑惑,他解开了丝线。
图纸缓缓展开。
起初,他以为是沈清徽又给了他什么新的香料配方或是包装设计。但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图纸上的内容牢牢吸住。
“这是……?”他低声惊呼。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精巧绝伦的机械结构!用于自动维持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