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舱没有响应!”
恐慌在密闭的船舱内蔓延。但比系统失灵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针对生命本身的侵入。
赤霄和所有船员,无论是在舰桥、在引擎室还是在休息舱,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冰冷的手术探针,轻易地穿透了他们的肉体,渗透进飞船的每一个电路,每一个数据存储单元,甚至……直接刺入了他们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读取,那是翻阅。如同最高明的档案管理员,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效率,扫描着“开拓者号”数据库里那些被他们视若珍宝的、东拼西凑的技术蓝图、关于星空文明的憧憬记录、甚至是他们私下对联盟的抱怨和独立宣言……同时,那股力量也在他们的记忆库中穿梭,翻阅着他们成长的经历,选择的动机,内心的恐惧与渴望……仿佛他们的一生,连同这艘飞船的一切,都被置于一个绝对冷静的观察镜下,进行着毫无隐私可言的、彻底的剖析与评估。
这个过程,在客观时间上或许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对于每一个亲历者而言,却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当那无处不在的白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不见时,“开拓者号”内部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应急灯在闪烁),系统也开始陆续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所有的船员,包括赤霄在内,都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瘫软在座位上,或漂浮在失重的空气中。他们脸色惨白,眼神空洞,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精神上遭受了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那感觉,不仅仅是隐私被侵犯,更像是最核心的自我,都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彻底审视、衡量了一遍,留下了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感和难以磨灭的屈辱感。
就在这时,一段冰冷、纯粹、不包含任何感情色彩、仿佛由宇宙基本法则本身直接生成的通用信息流,无视了语言障碍,直接、强制性地灌入赤霄和每一位船员的脑海深处。同一时刻,这段信息流所蕴含的、作为“通知”的灵波信号,也被远在月球的“深空之眼”基地清晰地捕捉并记录了下来。
信息流的内容,简洁,冷漠,带着一种宣判式的口吻:
“检测到低级衍生文明造物。技术评估:原始,缺乏价值。行为评估:鲁莽,缺乏基本宇宙社交礼仪。根据《初级文明接触守则》第7章第3条,予以‘无害化’处理:记忆模糊化,技术限制锁激活,驱逐出当前敏感星域。”
这段信息如同最终的判决书,烙印在所有人的意识中。
紧接着,还未等赤霄等人从这精神上的重击中恢复,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却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空间推力,凭空作用在整艘“开拓者号”船体上。这力量并非爆炸的冲击,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宇宙巨手,随意地、轻描淡写地,将这艘承载着人类一部分叛逆与梦想的飞船,如同拂去一粒微尘般,朝着太阳系外侧、远离地球和黄道面的方向,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推”了出去。
“开拓者号”的引擎依旧处于重启后的待机状态,但完全无法对抗这股力量。整艘船失去了控制,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着,向着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寒冷、更加空旷的星际空间抛飞而去。主屏幕上,太阳的光芒迅速变小,地球和月球更是早已看不见踪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远方的陌生星点,如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放逐。
他们的星空之梦,他们不惜背叛联盟、寄予厚望的远征,最终没有迎来辉煌的接触或壮烈的毁灭,而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被定义为“无害化处理”并随手驱逐的方式,戛然而止。他们的未来,迷失在了连星空文明都懒得关注的、荒凉的宇宙角落。
**月球,“深空之眼”基地。**
主控室内,一片死寂。
辰砂怔怔地看着主屏幕上,“开拓者号”的信号标志在代表那股空间推力的矢量作用下,迅速远离内太阳系,最终消失在探测范围的边缘,信号强度归于虚无。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一方面,她为赤霄和那些曾经的同伴(尽管理念不同)还活着,没有像最初担忧的那样被瞬间湮灭而感到一丝庆幸。这或许,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那个冰冷判决下“最好”的结局。
但另一方面,星空文明在这整个事件中展现出的那种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以及那份视低等文明造物与个体意志如无物、仅仅依据某种冰冷的《守则》便随意进行“处理”的、彻头彻尾的冷漠“秩序”,让她,也让基地内所有理解这一幕含义的人,都从灵魂深处感到一股难以驱散的、透彻心扉的寒意。
它们并非邪恶,并非暴虐,它们只是……绝对的理性,绝对的高高在上。在它们眼中,人类文明,或许与“开拓者号”一样,只是另一个需要被评估、可能需要被“处理”的“低级衍生造物”罢了。
这份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武力威胁,都更加令人绝望。